第一章 玉梅令(1 / 2)
剑气厅坐北朝南好风水,两进三堂,因谢云流住于此,遂成纯阳宫内除吕祖的三清殿外地位最高的居所。中堂抱厦的宽大屏风后,是一片圹埌疏阔水墨青砖地。堂上一块木匾上书遒劲的“南斗洗吴钩”,乃吕祖题字,寓意剑冲南斗、气贯冰雪、挽作吴钩洗神州,寄予大弟子殷殷厚望可见一斑。此厅既不设座也不供桌,是谢云流参剑练功之处。沿墙排着十几个剑架,有谢云流拜吕祖为师后使的第一把木剑,也有皇家分赏给吕祖的做工精致的赏玩剑,更多的则是谢云流从小收集的良剑:练功时用的各品级剑;从江湖上得到的好剑。他既喜爱剑器,自是想法去寻觅其中皎皎者,是以青龙节的藏剑山庄名剑大会,吕祖便将剑贴给了他。
惜败于拓跋思南,未能夺得御神。对于一贯心高气傲,打遍华山无敌手的谢云流,输这一场,见识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令他心悟到许多新东西。在吕祖开导下也渐释怀,倒令武学更有进境。
可那都是后话,当是时,名剑大会输于天下人前的谢云流,又岂能立即平静下来。拓跋思南,唐怀仁,公孙二娘,剑术大家至臻境高峰,何为剑,何为道,在谢云流心中叩问得震耳发聩,令他神思熏然,似窥见彼端的无涯世界。
西子湖畔灵山秀水也不能遣怀,纯阳高徒坐在街边茶社,喝着一碗普通的杭白时,都仍自沉浸在那一幕幕憧憧剑影里反复思量,直到看见酒中他自己脸的倒影,清冷眉峰端地一拧,忽就拍案而起运气成风,一指准确点住邻桌女子眉间檀穴,剑虽未出鞘,人本就是长锋。
“解药。”虽大意失察喝下了肚,但依谢云流的修为,当然辩得出舌尖那抹涩香苦味源出何处。
簪银镯环叮当作响,那只要再被抵紧一分便会丧命的苗疆女子抿唇一笑,对着冷面道长的杀气无动于衷,“谢真人生得年轻英俊,占尽名剑大会风畴。好不容易种下这只玉梅合欢蛊,我的身子就是解药,来拿呀。”
“啪。”谢云流脚下一块砖裂开了,他额头爆出青筋,大庭广众朗朗乾坤,清贵的纯阳首徒怎能生受这等轻侮,满心怒火暴涨,只想一剑了结了干净。那苗女感到他是真动了没有回旋余地的杀意,须臾间也眼神一凛,沉郁得阴森可怖,刹那间就散出一阵蛮烟雾障。谢云流当机立断地出手,感到确确实实击中了那名女子,她竟也能忍痛咬牙不发一声。等烟雾散去竟然不见踪迹。谢云流多闻五仙教神秘诡异,行事作风与中原门派大异,连女子都这般奔放恬耻,谢云流深以为恶。然而这一遁走功夫无迹可寻,竟能从他手下溜走,若不是身负师命要及时回山门,倒想踹上五仙教去见识一二。
然而此后策马中原道,经九省通衙,过秦川,回纯阳,倒也不觉身体异样,想来深厚的坐忘心法已经化解掉了蛊毒。他也就未放在心上。
——是以开始时,毫无预兆。
晚间李忘生将今日皇家来使钦赐的物什检点入库。西域十六国的奇珍香料,织造局内贡的布匹丝织,金、玉、铜数对如意拂尘都是往年定数。此外今年还额外御赐了三尊据说是新罗匠人炼铸的铜丹炉,巴掌大小,周有莲纹,精致可爱。以及一对龙泉炉新铸的精铁剑。吕岩让李忘生送给博玉一尊香炉,再把铁剑拿给谢云流一观。
李忘生捧着剑走进剑气厅外门时空无一人。谢云流独来独往惯了,在练剑时不喜有人打扰,这剑气厅除了会来轮值洒扫的弟子外,并无常驻弟子。偌大空旷的厅堂里剑影照在壁上像一条条游龙,清光生辉。虽是室内,但李忘生站在此地,也像是能感到师兄在华山巅以剑拂雪的孤光寒意,泠泠一个激灵。
内堂分左右两进,左为尊是待客处,设有供桌香炉并桌椅。望去门户洞开,一览无余,无人在内。右边是谢云流起居处,阖门紧闭。李忘生上前敲了敲门,唤道:“师兄?”
门内并无回应,若是谢云流下山离宫,都会闭锁剑气厅外门。如今开着门定是在屋内。却不知为何不应。李忘生想他大抵在入定,然这皇家御赐宝剑还是不能随便往堂上一放就走。虽然它们在谢云流手上也不见得多被敬重:好的就往剑架上一搁,不好就随手扔进库内,全凭质地眼缘心情。然而李忘生拘礼守序,还是不能废,是以再敲了敲门,感到门没闸住,便道:“师兄,是我。朝廷新送的剑到了,师父让你看看。我拿进来了。”
他们从纯阳未建的时候就一起被收入门下长大,直到后来才分居而住。从来没有见外过,李忘生轻推开门,屋内依然空无一人,沉木桌上散着剑贴字画,旁边笔悬上的数支大小不一的狼毫,其中一支还滴着墨,溅入鹤头砚台中。顺着笔迹勾连到桌上一张摊开生宣纸上,是个墨迹未干,大如悬斗的“静”字。
屋角落的木质长榻上垫着纯阳弟子缝织的蓝白色铺盖,被胡乱地卷了堆在角落。列柜上陈着从前吕岩给他皇家御赐的古玩山石,香龛鼎炉。“奇怪。”李忘生便双手将剑搁在主桌上。忽感背后一阵风声,一股凛然压力朝自己迫来。李忘生自然熟悉谢云流的气息,以为师兄又要考较试手,便转身出手横挡。没成想谢云流并非要接他的招,却只是带着浑身强烈气劲靠过来,像是一堵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山墙。
李忘生怕伤到谢云流连忙撤力,谢云流果然只是迫力靠近而并无任何招式。但他的状态非常不对,赤瞳若滴眉间蹙紧,内息运转方式古怪,散发强横躁动的气劲却又不属于任何心法,喊他却充耳不闻像是听不到。李忘生恐他有任何不虞,便伸手去探他曲池脉,不料谢云流用力拍开他的手,变掌为抓狠狠攥住,往李忘生身后桌上一摁,恰钉在那“静”上。
未干的墨迹蹭得掌纹污花,“静”心便已乱——
李忘生被紧接着伏身压下的谢云流推倒在横木桌上时,还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睁着困惑的,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唯一的师兄近在咫尺的脸,听着他困于喉间仿佛不甘嘶哑的喘息声,狰狞着与痛苦搏斗过的神色。与其说李忘生的认知不够为他立即解惑,倒不如说他不知道师兄的意图,然而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是无条件地信任谢云流,相信谢云流不会伤害为难他,在不明所以之前就一动不动,根本没想过推拒。
雪白的卷轴和书画滚落在地,砚台也被打翻,墨水溅上道袍。然而这些都不能移开李忘生被震得心脏血液几乎逆流的注意力——谢云流发狠般地咬在他的嘴唇上,几乎立时就见了血。李忘生从未被这样冒犯过,何况还是他最敬爱的师兄,若表情本是张白纸,那么唇上锈味湿咸的痛感,就将白纸碾成了碎屑,每片扎入骨髓,都化成了十几年不曾有的惊愕。
“师兄?”李忘生直到此刻依然不避不躲,音调颤抖地询问着谢云流,想要一个答案。
可是谢云流状若不闻,只被灼得万蚁蚀心般煎熬,如被燎愿火烤,只有眼前的人是唯一的清凉解药。他焦急地寻到那开阖的口型咬下去。他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听不到,可是那口型让他有种熟悉感,就像是撷取一枚属于自己的字鉴。紧抵着的贝齿牙关被强硬地撬开,想要汲寻更多的东西于是深入翻搅。
李忘生被变本加厉地侵入唇齿间,惊愕的脸色终于浮上红晕。白日还是有说有笑的师兄忽地性情大变,他万不能任这荒诞局面延续下去,定要查明内情。李忘生有意识运起功法想要脱身,却感到谢云流使出更为刚猛一路的内息拆了他的招。李忘生功法大成是勤学苦练几十年后的事,如今他再如何刻苦努力终究比不上天赋异禀的谢云流。他的内息和动作都被全方位被压制,不留丝毫挣扎余地。
任李忘生再木讷迟钝也隐隐有了推测。何况李忘生并非真笨而是思虑过多才显得讷言谨行。他看得出谢云流此刻散发出强烈的气息灼热烫人,神智更是恍惚不清,不是练功入岔就是中了丹药。李忘生有心要帮他运功助他清明,却抗不过谢云流无意识封堵他内力的碾压,手脚施展不开。
李忘生暗暗心惊,他在华山修道十几年,清正自持不染尘埃。谢云流的江湖交游多些,然而他这师兄从小清傲自许,眼界更是甚高,根本不是沾惹的性子。这股强烈的——纵然李忘生没有经历过,然而常理总明白——尘欲又是从何而来。师兄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什么人所害。李忘生想到这一层,满心里都是对师兄抱的不平。在李忘生心中,吕祖和谢云流都如云端散仙,合该白衣翩翩纤毫不乱,即便明白师兄并不是这样不食人烟的性情,李忘生也断容不得有人玷他分毫。他是如此全心全意都牵在师兄身上为他担忧不平,以至都几乎忽略此刻是他自己在任被宰割般的限在谢云流身下,直到身上绀青广袖的纯阳外袍被一阵大力猛地撕开,冷风拂过皮肤的凉意才令他猛地脸色一白。
不是不知道,拔取天根并地髓,白雪黄芽自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