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1 / 1）

沈念棠上次出宫还是在七年前，清妃被遣散出宫之时。

当年所有人皆以为清妃是忤逆了圣上，因此被除去了宫妃名号，遣去净莲寺做了尼姑。只有沈念棠一个人知晓当日的实情。

那日，沈念棠见太子殿下的袖带上绣有一只白兰，便突发奇想要借此撒一回泼，正好将这袖带送给母亲，因为静妃的闺名就是“静兰”。

于是他在下午的武术比试中偷偷攥了一把尘土，趁太子不备，趁众人背对着他看不仔细，将那尘土挥到太子的眼中，太子当即便痛在地上打滚。沈念棠便如获胜将军般，一跨步坐在太子身上，用手臂钳制住太子，将那袖带一把揪下。

“你使诈！竟敢用尘土袭击我，父皇知道了定饶不了你！”那太子被人骑于身下，自然是颜面尽失，再加上总是被这个痴儿弟弟戏弄，久而久之，终于爆发：“我这就去告诉父皇，若父皇偏袒你，我就去找我母后，定教你这个没娘养的废 物好看！啊！”

沈念棠用脚重重蹍了蹍太子的膝盖，“好哥哥，你是被眯了眼，可不是我的错呀，再说了，在场哪个人看到我挥土了呢？”说罢他踩着太子的膝盖直立起来，还不忘惊诧道：“哎呀，我竟一直踩着哥哥，这可是我的错了，哥哥没事罢。”

这一声声哥哥，听到太子耳中格外刺耳，偏偏他又说不过这一个痴儿，只能咬着牙怒视着沈念棠：“等我当上天子，第一个杀了你。”

“我很期待那一天呢，不过眼下，哥哥还是疗伤要紧。”说罢拍了拍手中袖带上的灰，转身飞奔而去。

沈念棠得了袖带，寻思着要尽快送给母妃，于是小跑到母亲的寝宫，正巧碰上皇帝与静妃在争吵。他本来是欲直接进殿的，因为他在皇帝面前早就失了礼数了。可正当他要开口唤母妃时，他听得母妃说了一句“一个棠儿还不够，你要我也疯了才满意吗”。他的脚步就再也迈不出了。

他就躲在殿门外，静静的听着，听到父皇阔步离开，听到母妃低声哭泣。

沈念棠忽然觉得有些听不懂，为何母妃会说“我厌了这皇宫，求陛下放兰儿一条生路”，为何父皇一会说“你休想，你这一辈子都是朕的静妃，百年之后，你只能与我葬于一处”，一会又说“朕对不起你，对不起棠儿，朕求你，别走“，他明明并不痴傻，为何如今一句话也听不懂了。

他打开攥着的拳头，紧紧盯着那绣着白兰的袖带，眼角逐渐变红，他低声说道：“娘，你是不要棠儿了吗。”

第二日，静妃就被遣散出宫，皇帝站于城门久久不愿离去。沈念棠哭了，自七岁起，他虽装得愚笨，可从未流过一滴眼泪。他跪着求小泉子：“小泉子，我知你武功不弱，你能不能想想法子，让我出宫见见我娘？一眼就好，我受不了，我一刻也受不了了……”

那是他落水后第一次出宫，他穿着一身太监服，不顾街道上异样的目光，一直跑，一直跑，终于见到了净莲寺看门小和尚。他摔倒在小和尚的面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问道：“你可知……那被废的静妃在何处……求你……带我去见她……求你……”

那小和尚先是一惊，然后连忙上前扶起沈念棠，“施主，虽不知你是何人，不过，刚刚宫里派人来说，静妃娘娘，没了。”

沈念棠又听不懂了，他皱了皱眉，用手紧紧抓住小和尚的衣衫，“没了？如何没的？怎会没的？不可能……”

“施主节哀，娘娘出宫之后，遭一伙江湖匪徒陷害，娘娘和护送的御卫军，全死了。阿弥陀佛……”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树叶洒在沈念棠的身上，似神仙的泪水，细细碎碎。

“才不是什么匪徒，只有他，若不是他将我娘赶走，若不是他将我逼疯，若不是……”沈念棠已经痛苦到发不出声音了，他张着嘴，任凭眼泪肆意流下，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直到黑暗逐渐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