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 / 1）

依然在下雨。

风在月光下逡巡，却无人遐想它的奇异，起意，歧义与起义，更无人探寻它最初从哪一枚西府海棠上跳下来，关于它古老家族的凌空图腾。

月辉凄冷，好像有人多少次用无形的手指划过被牵牛花抓碎半边的屋墙，破碎黯淡的光斑四处飞溅，留下斑驳的浅影，死亡的轮廓下按捺着不知所以的喘息。

一行送葬的人就这样打着伞悄无声息的走着，夜色挂在伞的边沿，雨慢慢渗入暗紫色的棺木。抬棺材的小厮抓着棺木上发亮的半月形抓手，迎着前前后后影影绰绰的小红灯笼。在雨中，光和火都滴着水。他们暗地里细数着把手上雕刻的散落的海棠花瓣。这些花瓣似乎还有芬芳，这种感觉断弦裂帛般富丽堂皇而又有些儿戏般的理直气壮。

这是一个匿于流水的千年京都，而京都本身就比七王朝要古老。青石路面，弯拱木桥，石头墙，雕花窗，永远有马车舟船在清幽细窄的路面和河道间缓行，人们总是安静地熙熙攘攘。比起七王朝的京都，所有人都更愿意相信这原本是一个平凡的江南古镇，橹声咿呀，街道上可以望见某户人家晾在外面的平安喜乐式的绣花被面。

此时月明星稀，夜黑得紧张却又释然。月亮如同用伶人画眉的笔画出来一样，只是淡淡的一弧。这样的伶人，要么是自恃美貌，要么是还有更多微不足道的平常角色要继续扮演。当然，充实又略显麻木悲哀的后者往往占多数。

雨下得更大了，送葬人索性停下来到飞翘的房檐和鱼鳞似的屋瓦下避雨。平日里看似安详平和的沥色飞檐此时显得多少有些钩心斗角，古朴厚实杳无踪迹，雨帘缠绵，决绝地滴落剔透的心事。而那棺木，孤零零地置于雨中，不管棺木主人已经停止流淌的血液中海棠花的颜色是多么的无奈。

要知道，繁华背后是从容，绮丽背后是淡定，世事变迁中有多少人的倦眼。这是春睡迟醒的怅然大梦，一点点慵懒，一点点蹁跹，一点点缱绻，一点点悲凉。那些避之不及而又不知不觉的东西，那些不知所起而又一往而深的东西，那些最后托身于逸闻戏文皮影戏里的东西，已如京都的流水渐行渐远渐无书，是旧梦，是传奇了。

忽然有人又望了一下天，那丝月亮，依旧如此不知所云地被描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