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小儿郎初相见（1 / 2）

一九一三年季冬，上海法租界的一幢洋楼里。

绛紫色的漆木写字台后，正襟端坐着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

龙天下*身体好不怕冻，身上只穿了件灰色绸缎长袍，外套一件暗红底银绣堆花的马褂，饶是一身古朴的书卷气。然而，龙天下从出生就和书香墨香无缘。

往前数二十年，他的老爹是上海滩的龙头老大，手下十三太保把控着整个上海滩。子承父业，他理所应当成了龙门的当家人。这些年风云诡谲，十三太保掌门人或丧命或隐退，龙门轮到他继承就剩下五位元老，势力也大不如从前，故而龙门改称五龙堂，屈尊降贵和上海滩三大亨平分秋色。

书房门口新换了五龙捧日的棉织地毯。八岁的龙彧麟踩在上面，踮起脚尖轻轻巧巧推开了门，垂着头走进了书房。

龙彧麟是个秃脑袋，就后脑勺底留了极少的一绺头发编了个细长马辫，穿着一身棕色格子的英伦西装，圆头皮鞋擦得锃亮。他虽然个子小，身材却是有型有款，骨骼亭匀，往那一杵是个标准的小绅士。

龙天下见儿子来了，向他招招手，龙彧麟就跑过去抱住他胳膊。龙天下把手抄进他腋下，架起他放在了大腿上。

龙彧麟的后背直挺挺的贴着他宽厚的胸膛，脑袋在他襟前蹭来蹭去，噘着嘴儿嘀咕。龙天下也不嫌他是个爱撒娇的，毕竟他从小没娘，是跟着奶妈子长大的，难免耍骄纵脾气，长大就好了。龙天下认真听他说话，说着说着他就晃起小细腿儿，鞋头咣咚碰撞着写字桌，食指塞在嘴里哼哼唧唧，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在一连串叽歪声中，龙天下猛地颠动大腿，龙彧麟没坐稳，身体前倾伸手扶住了桌沿，龙天下板脸说道，“怎么又不想上学了？总统的儿子都和你做同学，你又挑什么刺儿？”

龙彧麟扭着屁股在他大腿上坐稳，抓着他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嗯......就是不想上学......”

“这么大个人了，还有吃手的习惯。”龙天下把他的手指头从嘴里扣出来，又颠了他一下，“你白叔整天车接车送又不用你跑腿，教室里有暖气热水，学校里的洋先生还给格格阿哥教过课，别人都能学就你不能学，你给我矜贵的哪一出？”

这次龙彧麟差点被他颠下去，屁股都扭出花了才在他大腿上坐稳，梗着脖子用头顶抵住他的下颏，瞪着水亮的眼珠子嘟囔，“就是不想上学......”

龙天下对他的黏糊劲儿不买账，把他放下去，吹胡子瞪眼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说，“小孩儿哪有不上学的？不上学的都是流氓，你再胡搅蛮缠我揍你了！”

龙彧麟眼见委婉央求无效，又清楚地知道巴掌打在屁股上的痛楚，不由得后退两步，开始又怕又气，同时露出混世魔王本色，这回也不哼唧了，高声又流利地硬碰硬，“爸爸是流氓，真是坏死了！”

哪有儿子骂老子的道理，龙天下扬手作势要揍他。龙彧麟一跺脚转身气呼呼地往外跑，没跑两步，撞在了白礼贤身上，龙彧麟身体一晃，绕过他继续往外跑。

白礼贤从小和龙天下一起长大，熬到头多少有了威望，现在是整个龙府的管家，龙家父子的大事小事他全承包，简直操起了老妈子的心。他扭头看看门口又看向龙天下，“少爷又淘气了？”

龙天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听着蹬蹬下楼的脚步声，觉得好笑，“这小子知道非去上学不可了！在我这儿软磨硬泡不顶用，我不惯他的臭毛病。”

白礼贤上前轻声说，“每次下学回来也跟我缠，一说先生讲洋文他听不懂了，二说班里的洋娃娃多，三说教室里就他一个秃头留小辫的别人笑话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