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的日常（1 / 2）

这天，奥黛照例在魔药室里忙碌，却注意到直至中午叶尔珈德也未曾深入迷雾森林狩猎。

他一直逗留于村落替她洗洗衣服扫扫地，又准时送来午饭，方才迈步往村外走去。去的依然不是后方有魔兽出没的试炼地，而是村口小树林。

奥黛停下搅拌正咕噜咕噜冒着泡的魔药坩埚的手。想了想，她熄了火，这一锅尚未完成的魔药是不打算要了，身体化作微风，往叶尔珈德前往的方向而去。

这绝对不是偷窥，而只是好奇，是仁慈的主人对自己眷属无微不至的关心，嗯！

叶尔珈德离开村落后也没走多远，在隐约看得见中央广场高大吊钟的小树林开阔空地上停步。

他先是发了很久的呆，而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包裹，一件又一件往外拿东西。

奥黛远远地看着，发现都是人类祭奠逝者用的物品。她明白他这趟来干什么了，不过，她数了数，也太多了吧？

唔，叶尔珈德说自己姓克洛斯因……没记错的话，是北烈卡缇娅大陆私生子的公姓之一。

而所谓“公姓”——教廷掌握统一政权把持整个烈卡缇娅大陆，已是起码十二三万年前的事了。现下中央教廷式微，大陆分裂小国林立，也造就了属同一片区的相邻数个或数十个国家各自抱团的现状。这种“步调一致”不仅体现在政令、军事与外交上，同样包括当地习俗及文化传统。

比如说，出生于邻近国家的私生子们往往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而通通沿用当地公姓，令旁人一听便可大致判断其出生何地，更无从掩饰自己私生子的身份。

当然，即便是传统也总会有例外，并非所有私生子都必须冠以昭示低贱的屈辱的公姓——倘若父母其中一方出身高贵又愿意照拂，那这个孩子自然也可冠上别的姓氏，甚至于本姓。会老老实实使用公姓的，大多是平民们出轨偷情的产物，因为无权无势，所以无能为力。

以“克洛斯因”为公姓的国家都位于北烈卡缇娅昼夜大河流域，那大约就是他的故土了。

初见之时，叶尔珈德只向她讲述了父王、母后与兄弟姐妹均死于宫廷政变引发的大火，自己匆忙出逃，自此流亡的始末，没多说其他。于是奥黛便以为，他既然冠以公姓，说明自身并不多么受父亲看重。

但今天他却专门前来祭奠父亲，而且奥黛数了数，临时牌位一共摆了九个，说不定是连同父异母兄弟姐妹都算进去了，看起来一家人关系竟然还不错的样子？那为什么身为一国之王的父亲连小小一个姓氏都不愿意给自己儿子改呢，奥黛很清楚，就算王族姓氏不能给吧，随便赐个小贵族姓氏给私生子却非难事，甚至塞到别人家充作养子也很可行——隐姓埋名混居于人类中的那些年里，她看过的骚操作可不少。

她充分发挥脑补精神想了很多。不过，想的再多，也未能催生出哪怕一丝怜悯之情。

魔女没有也不会有那种可笑的感情。所有于外种生物而言多余的东西，都在漫长的时光磨耗中离这具属于怪物的躯体远去了。

奥黛就这样以微风的形态一圈又一圈慢慢吹拂过树林空地，默默地看着叶尔珈德一一祭拜，重又沉默不语。

她完全可以现身喝止他在魔女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里干这种事，但与此同时，奥黛并不希望心爱的小宠物同自己离心。所以，直到他祭拜完毕，她方才消去化身，往那边走去。

风停了。在他身后，一股幽香正向自己靠近，是他替魔女清洗内衣时被迫闻过不知多少遍的熟悉的幽香——等等，现在不应该想这个——叶尔珈德不回头也知道，是魔女来了。

他默默盯着面前由自己亲手刻下的亲人们的临时牌位，心想，她会呵斥他，取笑他，还是同情他？等了半天没等来预想中的反应，却见她眼神从一个又一个木牌上扫过，感慨道：“你家人丁挺兴旺啊。”

“……”他该说什么，谢谢？

“今天，就是你开始流亡的那一天？”奥黛本想说“是他们的忌日吧”，幸好反应了过来。

“嗯。”

“不该是晚上吗？现在还是下午。”她歪着头，真心提问。叶尔珈德的亲人葬身于由宫廷政变而起的难以扑灭的大火，而那场大火之所以难以扑灭，在于它发生于罪恶悄然滋生的黑夜。

这个问题，他又该怎么回答？

“晚上来的话，”叶尔珈德侧过脸，注意着她的神色，“我怕把你的林子给烧着了。”

奥黛随意挥挥手，“不会的，魔女领地里的一切动静都瞒不过我。在你真正能把它烧着以前，我肯定赶过来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承认自己对领地的绝对掌控权。叶尔珈德正斟酌着下一句该说什么好令她多给出点有用信息，便听对方不怀好意地补充道：“所以，你来找我途中每看见一次湖泊就要好好洗一次脸，我也全都知道哦！”

……可恶的魔女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提高了音量。

叶尔珈德身体僵了僵，奥黛敏锐地察觉了。她心花怒放，继续道：“是因为那个传言吗，说我们喜欢白白嫩嫩长得好看的人类少年？”她装模作样地凑到叶尔珈德跟前，直盯着他的脸，“把脸洗干净了以后，你皮肤还是挺白的嘛，真的很好看哦！”

鼻尖飘着香气，像层层叠叠翻涌着冲刷孤屿的巨浪，叶尔珈德忍无可忍，往旁边退了两步。

奥黛转了转眼睛，掩面笑道，“哎呀，你怎么不干脆跳进湖里洗个澡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要是早被我看到你……咳，看到你这么好看，开始召唤仪式之前我就跟着你了嘛，哪儿还能等到那个该死的外种对你出手呢？”

她笑嘻嘻地继续靠近。“你老实说，当时是不是有打算过在湖里洗澡啊？”

我没有，我不是，你不要胡说……叶尔珈德最终放弃了和奥黛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算看出来了，自己越跳脚她反而越开心。他冷着脸转过头去，抛出一个酝酿已久的大杀器：

“你说这里一切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但我刚开始狩猎变异魔兽，差点死在它口下的时候，”他慢条斯理说道，“你可没来救我。”

除了逗弄他在照顾自己日常起居时以“是的主人”“好的主人”作为告退结语，奥黛寻常并不强求对方时刻把主人两个字挂在嘴边。见叶尔珈德态度不怎么恭敬，她也浑不在意，嘟囔着，“你又没真的遭遇生命危险，我来干嘛？再说了，我看中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行吧，无论怎么讲她都有道理，叶尔珈德不想说话了。

二人无话，默立林间。奥黛等了半晌，见叶尔珈德既无别的举动也不往回走，只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她戳了戳他手臂，好奇地问：“弄完了还要做什么？”

黑发赤瞳青年侧头看她一眼，又飞快端正视线：“……我没说完了。”

其实他很想说，祭拜亲人不是做完仪式转头就可以走的，大多数人更愿意再多呆一会儿，和他们说说心里话。哪怕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而仅只站在这里，也令会自己心情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