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2）

一口普通的青石缸里漂浮着几朵碗莲，隐约还荡漾着点点金光。这是吟喜大戏院的老板沈多喜养在后台的几尾金鱼在水中游弋。鱼尾不时翻起水波，那几瓣莲也在水波的簇拥下相撞又颠簸开去。

“锵！”

随着两朵莲的再一次聚散，台上响起一击锣鼓，夜戏开场了。

陆三川站在二楼的包厢里，搓着冻红的手指往下望去，台下乌压压的一片，高官富商们被拢在茶酒大烟的白雾里端的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陆三川给身旁坐着的余三爷做了近一年的保镖，已经数不清自己出入了多少风月场所，却仍旧不习惯这样酒池肉林的欢娱。

大概是做了十年的和尚吧，到底比别人喜静点。

做和尚的时候不见得有多尊敬佛祖，脱下袈裟后倒念起了在寺院的条条清规。

陆三川正在心里嘲弄自己，余三爷的心腹胡成领着筱江云上了楼。

筱江云是吟喜大戏院的青衣，也是上海滩一等一的角儿。而这位台上端庄做派的青衣此时正柔若无骨地坐在余三爷的怀里。

陆三川看一个男人肤如凝脂，腮若红云，因为常年的基本功接过余三爷的酒时手指还微微扭成兰花的风韵。

美人在怀，余三爷心情好得很，抱着筱江云顺势颤了两下腿，颤得美人捏着酒杯惊呼，嗔怪余三爷让酒洒了他这身新做的好衣裳。

陆三川冷眼瞧着，不懂余三爷究竟是喜欢男人，还是只是喜欢男人一副女人做派委身于他。可也没见过有哪个女人能妖媚成这样。

胡成领来了人，朝陆三川使个眼色，就出去帮余三爷安顿隔壁厢里生意场上的人了。

陆三川来余家一年，任务明确，就是和身边的另一位保镖孙申群一起保护余三爷，不需要和人交流，因此也没人来和他搭话。

事实上他也说不了话。

五岁那年家里一场大火烧没了爹和娘，他被爹护着死里逃生，之后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睡了三天。梦里是邻居怎么扑都不灭的火光，熊熊烧着他贫瘠的童年。醒来明白自己不仅彻底没了家，嗓子和左耳也不中用了。村里人看他可怜，替他寻了条路子，送他去隔着两个镇的山上做了和尚。

朝岚暮霭，陆三川每天都听着寺里的钟声，跟师兄师弟一起晨起练武抄经。这钟声一听就是十年。

十年光阴几多须臾。寺前的梅花落了满山，寺庙破落了，老方丈也圆寂了。

陆三川没法再在山中静卧僧榻数甲子，跟着从山下经过的商人汪家铭，踏进了这十里洋场。因在山上十年练就的好功夫和汪家铭的指点，做了上海滩赫赫有名的余家三爷的保镖。

这边厢鼓点密密匝匝，敲得陆三川回过神来。

虽说跟着余三爷听过这个角儿，那个角儿，但陆三川实在还是个外行，听不出咿咿呀呀里到底有什么名堂。

他盯着台上的“出将”，寻思这回又是哪个角儿。

可这回哪个角儿都不是。

帘子挑开，一个扎着黄靠，蹬着厚底靴的须生粉墨登场。

陆三川盯了半晌，怎么瞧都觉得这还是个娃，脱掉那三寸高的靴子，那生顶多到他胸口。可他却忘了，十六岁的他也是个娃。

没等陆三川瞧清，台上的人已经开唱了。嗓音还很稚嫩，却已然有了苍凉的韵味。陆三川不知道那生在唱什么，只模糊记得戏院门口挂得好像是《战太平》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