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巴掌（1 / 2）
爷爷回来以后，没休息几天就忙着给孩子收拾房子了。
我爸爸才半岁左右，平日里都由奶妈哄着，到了晚上就和奶奶挤一张床，这样过的也挺好，小孩子这个岁数还不用特意腾一间房出来，但是爷爷就是闲不下来，太爷爷也没反对，任由他捣腾——前几天去木制场给孩子定制小摇椅和床，后几日又去街市采买装饰与食具，忙的不亦乐乎。
“小小少爷，你看看，你爹爹在给你置办新房子呢，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住进去了，快睁眼看看哟。”
奶妈总是抱着孩子在爷爷面前晃悠，爷爷经过她的身边也会多看上两眼，毕竟她与奶奶年纪相当，也正是妙龄，稍稍打扮一下也是足够好看的。
“今天给他喂奶了吗？”爷爷顺势就关心了一下孩子的情况。
“喂过了，都是按点喂的奶，我看着时辰呢。”奶妈哄着孩子回答道。
“以后不用再盯着日头了，现在有了这个时钟，看时间就很方便了。”
爷爷将一个圆形的小时钟拿给奶妈看，奶妈也是头一次见这么个新奇物件，看着那玻璃盖面想摸又不敢摸。
“这、这个还动呢，这个怎么看时间呀？”
奶妈并不排斥这个新东西，反倒有了好奇心，她与我奶奶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我的奶奶也是长居深闺的女子，即使嫁到时家，大多数时间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房间内绣个花看个书练个字什么的。爷爷从战场上回来后的当夜，原本准备了好多新鲜的见闻要说与她听，她却不怎么有兴趣，只是敷衍的听了几句就说身子乏了想歇息，在她的世界里，她只想要安稳如旧，一点也不期盼波动向新。
“你看这玻璃盖面里面有一个圈，上面标着1-12的数字，每个数字之间间隔五等分，圆心有两个指针伸出来，一长一短，长的是分针，短的是时针，由它们来指示时辰……”
爷爷先将钟表大致给她介绍了一番，奶妈听着有趣，又开始产生新的问题，爷爷就不停的给她解答，这一聊竟聊过了午饭时间。
“紫儿，不等他们了，你动筷子吧。”
太爷爷和奶奶原本是等着爷爷和爸爸一起来用饭的，可是这到了饭点了人一直不出现，派人去请了好几次，都说知道了，但就是不见人来，太爷爷干脆就不想等了。
“爹，还是再等等吧。”
奶奶固执的想等自己的丈夫一起用膳，不肯动筷。
“还等什么呀，他要是真的知道吃饭，这会儿早就吃完了。似水，把这饭菜各夹一些给大家分了，各吃各的，不来吃的都给他们留好，今天不吃明天接着吃。”
“……”
太爷爷这话让奶奶无言以对，她心里也不好受，这等人还等出错来了，搁谁谁乐意呢。
晚上，奶妈将爸爸送回到奶奶身边，奶奶有意似无意的说了一句：“我这生完孩子好像记忆力也不太行了，看这小东西一天没见了，我都不记得他午饭是不是和我们一起吃了。”
“……哦，少奶奶，今儿中午小少爷是在新房那边……您放心，我每一顿都给他喂了，绝对不会让他挨饿的。”
奶妈没有细说她在新房干什么了，但没有误工却是一定要交代清楚的。
“新房子这么快就弄好了？”
“是啊，房子收拾的漂亮极了，毕竟是亲爹一手置办的，少奶奶有空不妨过去瞧瞧去，里面好多新奇的东西，都是洋玩意儿……”
“……行了，别说了。”
奶奶并不想听这些个废话，她从奶妈手上接过孩子，交接的瞬间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荷香，这是她最常用的香粉，年前送给过奶妈一盒，当时奶妈说自己不习惯擦粉，收着也浪费，但奶奶还是给了她一盒，劝她也多顾一顾自己。
这下好了，奶妈是顾了自己了，却伤了奶奶的心。
“少奶奶，那您早点歇息吧，我这就回去了。”
奶妈一步一回头的往门口走，在奶奶怀里的爸爸还冲她伸手，奶奶见此状心里更烦了。
“明日起，不要带孩子去新房，新房刚置办好，气味呛得很，不要让孩子吸了什么不好的味道。”奶奶给奶妈下了命令，“以后喂奶都在我这屋里来喂，我看着孩子也安心。”
“是……我知道了……”
奶妈相当于是被限了自由，她一个下人无力反抗，日子也只能过的听天由命，在这个家，唯一能聆听她说话的也只有我爸爸这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
爸爸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很快就来临了，爷爷说他错过了亲自迎接儿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因此对于孩子的周岁生辰是格外的重视。
如果时间能倒退上二三十年，时家的宴席一定是提前个把个月就广布请柬，租借缈藤城最具盛名的园子明峰园设席，请最好的厨子掌勺，名曲戏班定是不会少，如果时机好的话——太爷爷的外国朋友还留守在缈藤城的话——大家还可以一饱电影的眼福，欢声笑语间，好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可惜那只是一种想象，现实是皇朝已衰，国力减弱，外有侵略，内有分裂。
爷爷能够远征归来，都是因为皇朝不敌外侵势力，无奈之下签订各种所谓的“停战协定”，然而这样的举动在朝中强硬派看来就是懦弱的表现，他们在权臣终老的带领下发起了阵阵不休的内部争斗。
爷爷从远方战场回来的途中，他的阵营原本还有上千人跟着他一起保住了命，当他们满怀着与家人重聚的期待踏上祖国的土地，如何能想到迎接他们的会是突如其来的炮火呢？奶妈的丈夫就在这样的情境下丧了命。
眼看着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在家门口倒在自己面前，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就可以回归最最普通的生活，就是如此的一点点，却成了他们永远都跨不过去的不甘。
爷爷强忍着心中的悲愤，拖着疲惫的身体听那不知愁的皇帝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再后来他回到家，自然也在适当的时候与奶妈说了实情，据管家回忆，奶妈在某个夜里哭得非常伤心。
眼下大环境已经不允许时家再弄鼎盛时那么大的排场，因此生辰宴便在自家庭院中摆了起来。沾了这个季节的光，绿藤葱郁，夏花百灿，天然之景比起人工布景可是奢侈的多了，好似上天给与爸爸的馈赠。
前院设了一个签到台，此次宴请的宾客都是太爷爷和爷爷奶奶的亲友，人数虽不多，但是该有的仪式万万不能少。
陈堂寺的住持灰永大师是第一个到的，他是太爷爷请来为爸爸祈愿的。在缈藤城，每一个降生的孩子在周岁的时候都会去寺院祈愿，其中陈堂寺最负盛名，而能得到住持的祈愿更是难能可贵，这或许就是天生的地位差别，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爸爸此刻正在后院他专属的摇篮床上翻跟头，奶妈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粉红小衣要给他换，两个人都僵持了半个时辰了，爸爸怎么都不肯听话，不停地乱动，让奶妈根本找不到机会。
“小少爷，你就行行好，咱们把衣服换了吧，今天是你的生辰，换上新衣服一会儿就出去看花看草看小鸟啊。”
奶妈还在努力，她捏着小衣慢慢靠近爸爸，爸爸虽然在翻跟头，但是他的眼睛却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变化，一旦发现异样，他便会发起攻击——比如伸出自己的小腿踢向奶妈。
“哎呦！小少爷你……”
这一脚下去没想到力气还挺大，奶妈手里的小衣掉在了地上落了灰，这下可穿不成了。
“怎么回事啊？”
奶妈方才的一声叫喊让奶奶听到了，她走过来看到爸爸依旧没有换衣服，乱糟糟一团坐在床上，而奶妈将新衣服捡起来不停地拍灰，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少奶奶，小少爷不知道怎么了，不想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