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宗大师姐（16）（1 / 2）

夜幕降落，远处传来海涛拍岸的声音，哗哗的流水声饱含水气。

竹屋里的窗户透出一股橘黄色的光芒，小窗之内的小塌上，少年正盘腿而坐。他密长的睫毛簌簌抖动，脸色忽青忽白，额前的细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面前的半空中浮着一方小鼎，正在他双掌前不断闪烁着青色的光芒。不断有灵石或小型法器被掷入鼎内，几息之后迅速变灰，然后再有新的东西替代。

安夏在一旁紧紧盯着薛羽的修复状况。

如果把人的身体比作一件器斗，那么修行就是将这件器斗的容量加大、韧性加强，以便容纳更多的灵气，同时不断精进人体对灵气的掌控能力。

而薛羽又不同。他身负人鬼两种血脉，本应毫不相容，却因为鬼头玉这件堕仙器压住鬼气，能够以人修的形态存在，同时又因为灵根不全而不能修炼。

因此，薛羽修的鬼道，每次都是通过对鬼头玉的控制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修炼中积攒的鬼气释放出来，而人修的一半则被遏制。

但是如此一来，鬼头玉控制的鬼气遇上人修体质，势必要进行吞噬损毁，两者对弈互搏，宛如在薛羽体内展开一场碾压式的厮杀。

完全不能储存灵气的人修体质根本不能修炼，因此每次动用鬼气都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事后便要把鬼气强行压制，再将被损毁的那一部分重新进行自我修复。

仿佛壁虎的断尾求生，果决又惨烈。

不知过了多久，薛羽身上那种冰凉的气息终于慢慢退去，脸色也渐渐回复成雪色。

他狭长的凤眸缓缓睁开，短促地笑了一下，神情苍白而温柔：“师姐。”

安夏心中涩然。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薛羽的脸颊，触手却是一片冷意。

“一定要这样吗？”

薛羽怔了一下，随即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睛，歪头笑道：“怎么样啊师姐？”

“一定要练鬼修吗？”

薛羽轻声问：“师姐讨厌鬼修吗？”

他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她，柔软的脸颊贴近安夏的手指，轻轻蹭着，像是要把她的手摩擦得发热一样，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又来这招。

安夏心里恼得咬牙，却只能冷着脸摇头。

人修大多视鬼修为洪水猛兽，人人得而诛之，因为鬼修屡屡作恶，残忍嗜杀，每次鬼修聚集的大规模活动基本上都是人修界的灾难。

而习惯于遵守规则的人，最怕的就是遇见不遵守规则的东西。

安夏走到塌边与薛羽坐到一起。

她的目光垂落下来，烛光在她的侧脸洒下阴影，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怅然。

“如果我能帮你把鬼头玉拿掉……”

“为什么要拿掉？”薛羽反问道。

安夏愣了愣，目光落在眼前这张少年的脸上。哪怕憔悴至此，他的面容依旧是青春的、鲜活的，像冰雪下覆盖的嫩芽，绽放着让人心惊的生命力。

他不应该被毁掉。

“拿掉它，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吗？”薛羽专注地望着安夏，顿了片刻，将头颅垂下，周身似乎有淡淡的熟悉的冷梅香，他略带眷恋地吸了一口气。

“何况，那样的话，我就没有办法保护师姐了。”

安夏指尖轻轻动了动，想伸手拂开他眼前落下的头发，还是忍住了，放低声音道：“我会……想办法。”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拿掉鬼头玉，她要如何掩盖薛羽的身份，又如何保留他人修血脉而去除鬼气呢？

安夏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力的茫然。

“师姐，你在怕什么？”

“我怕你会受到反噬。”

……怕你陷入疯魔，怕你像原本的轨迹里那样坠入邪道，怕你最终依旧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如果我说，我不会被反噬呢？”

安夏愣了愣。

薛羽伸出双臂，缓缓搭在安夏肩膀上，仿佛无骨的藤蔓，又像是坚固的禁制。他定定看着安夏：“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会被反噬？”

安夏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避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薛羽继续问道：“难道你会因此嫌弃我吗？”

“不会。”

“那我告诉师姐，”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一天我被鬼头玉反噬，成为大奸大恶之人，那一定是因为我想成为，而不是被迫成为。”

安夏沉默了。她相信他，但是……

“相反，师姐，你告诉我，难道只有修仙才是正途吗？花木成精，鸟兽成妖，怨念成鬼，恶欲成魔，只要是修炼，就会有自身遵循之‘道’，为何要一定分个三六九等？为何鬼修就要被厌恶、被摒弃？”

“鬼道多有杀戮……”

薛羽反问道：“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