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1）
正月十六的下午，陆天拉着重重的行李箱，背着鼓鼓的双肩包走出了高铁车厢，踏上了蒲市的土地。冬天还没有过去，干燥的空气掺杂着杂质一如既往地悬在天地间，好端端的阳光都浑浊起来，整个一个灰蒲蒲。
陆天中午没有吃饭，现下整个人耷拉在骨头架子上，虚浮地迈着步子走向出站口，心想不坐地铁了，打辆车吧，且瘫到学校。
坐在车上，陆天越想越气，明明是下午1点03的火车，家到车站开车就20分钟，竹市也不是什么特大城市，过安检刷身份证检票进站到候车，想要潇洒走一回，提前1小时出门肯定够了。足够陆天在家吃个午饭再走。
可是他爸从十半开始就老房子着火，一遍遍催，你怎么就敢保证一路上那么顺的就到了车站呢。陆天觉得他爸就像是一个连续上了10个闹铃的巨型闹钟，你得一遍遍的拍灭它，这可不得把人搞得不情不愿，犯起床气吗？最后还是饭都没让吃，11点就拿起陆天的行李，单方面宣布出发了。
等到陆天一屁股坐到候车厅的座位上的时候，抬手一看表，才11点32，他简直是窒息着打开微信在三个人的群里报告自己已经在候车了。
扫视了一圈候车厅的快餐店，陆天气的心里翻跟头，这些哪有他妈昨天炖的羊肉好吃啊，本来还想中午再吃顿羊肉汤面的。算了，还是等上车随便点个盒饭吧。结果两个小时的车程里，零食小车来了又走，列车餐小车却没有出现。
其实这本身才多大点事儿啊，不至于让人这么冒火。可能随着上大学身体上的离家出走，精神上也会经历一场离家出走。就好比陆天没上大学以前，觉得自己说的普通话那简直就是牛津英语级别的标准，不说能上新闻联播吧，上上走近科学没什么大问题。离开家乡之后才发现，原来在很多犄角旮旯的发音上，自己的普通话能跑到苏格兰去。那些家庭带给陆天的优点以及桎梏，全都在离开了家庭自己单打独斗后感受到了。然后他开始努力摆脱那些桎梏，可是成效有限，这让他感到难过无力。
所以这股难受劲儿，其实从陆天放假一回家，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只拨快了10分钟的钟开始，就攒起来了。
他觉得太难改变了，基本只能目送爸爸从一个着急焦虑的中年男子变成一个着急焦虑的小老头儿。而他自己呢，能不能从一个拼劲所有力气想要克制自己焦虑的大小伙子顺利变成一个从容优雅的大小伙子呢？他不知道，他怕死了，怕自己不能优雅老去。
陆天让车租车停在了青松大学东门，进日本拉面馆子吃了一碗拉面，拎着行李慢慢悠回宿舍。回到宿舍，有俩舍友都已经回来了。
陆天冲着刘宇航和费豪生咧嘴一笑，喊道：“爸爸回来了！”
费豪生眼睛一瞪转而又收了回去，答到：“行吧，爸爸给儿子们带李牛肉了吗？”
“带了带了，行李箱里，儿子自己拿吧。”李牛肉是陆天楼下一家老店，专做灯影牛肉，全宿舍爱不释口。
脱了衣服坐凳上吃起来李牛肉的时候，陆天才正眼瞧见刘宇航。“爸爸，你的胡子被谁收割啦？” 陆天不介意当别人的便宜儿子，每天见机下菜，爸爸儿子的胡叫。刘宇航因为常在学习上资助陆天，算是比较长期的一个爸爸。
“嗨，这不过年回家我妈嫌弃我，让我给剃了。”刘宇航其人相貌周正，英气勃发，偏就是不爱刮胡子。不过讨亲妈嫌，并没有讨女朋友嫌，所以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差不多是个小鳌拜。刘宇航是神经生物学方向做猴的，给猴子开颅插电极。他那一脸绒毛在实验室为他挣得一个猴大王的地位。如今可能地位要不保了。
晚上三个人七八点出门去在食堂点了海碗麻辣香锅吃了个爽，回到宿舍各自娱、翻了会微信公众号，又刷了一会微博，准备洗脸刷牙然后上床睡觉。
费豪生出门上厕所，就看见陆天快要黏在了门上挂的镜子上。“看什么呢天仙儿？”
“唉! 又长一排痘。你先去出去吧。” 陆天生的唇红齿白，头发眉毛又极黑，窄窄高高的鼻梁加上上挑的眼尾，整一个京剧小生模样。招人做实验，女被试都愿意陆天微信转账被试费。结果陆天十分不解风情，一致采用微信陌生人转账，根本不用加好友。
费豪生听了就给了陆天一掌，就陆天那点儿纳米痘，费豪生不戴显微镜都瞧不见。费豪生出门后，陆天又研究了一两分钟，烦躁的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陆天去实验室报道。组里大部分学长学姐都回来了。陆天给大伙儿散了散牛肉，大家嘻嘻哈哈了一阵就开始工作了。
有时候，让陆天孤独绝望的情景是那么的不值一提。比如放假回来，电脑显示屏的分辨率突然出错了，怎么样都不能调成显示屏设备的最佳分辨率。这样小小的问题，10分钟还没有搞定。开机关机关机开机，陆天整个人烦躁。试了一个一个方法，都不成功，绝望抑郁，想要喊叫又一点也喊不出来。
没人可以倾诉。说明白这个问题和自己已经进行过的尝试要花费太多的能量了，对方万一也不知道，把对方拖下水了造成了麻烦不说，反而因为顾虑彼此的面子之类的影响了各自解决问题的效率。
最后莫名其妙的就好了，也不知道是重新插了一遍缆线、还是重启、还是重装驱动中的哪一步，或者是综合起来的作用。总之，陆天觉得老天在拿他开涮。
每当这种时候，陆天就突然感到了孤独，想要谈恋爱，似乎谈了恋爱，生活就被滴入了蜂蜜，苦也是甜，累也是甜，因为有个盼头，有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