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1 / 2）
孟泉有心安定下来，准备吃个老本行。
这小镇名为崇德镇，离京城不远，托了庙堂里那个“真命天子”的福，江湖人士一般不在这里走动。
镇上人来人往，孟泉开的医馆也是声名鹊起，他给自己留了个小胡子，配上他装模作样出高深莫测的神情，看起来颇有“世外高人”的范儿。
可惜真正那个世外高人正在捏着鼻子熬药。
宁游像往常一样熬着药，余光中又看见一个老人鬼鬼祟祟的，他叹口气，将白抹布往肩上一撇，喊道：“陈家老太太，又来偷醋？”
老太太脸色一沉，嫌弃道：“谁偷你们的醋了，你当老婆子我是吓大的？”
他家医馆和别人家不太一样，室内充斥着刺鼻的醋味，据孟泉说，这样能防止一些感染，能不能防他不清楚，反正他现在身上的味儿跟刚从醋罐子里面出来没两样。
宁游：“昨儿个我才在左边那炉子上煮的醋，这给病人端药，一眨眼的功夫，嘿，就少了一大半，昨天人少，谁进来这屋子我可是门儿清。”
说着话，又进来好几位病人，窃窃私语道：“这不是陈大人的老母吗？”
“听说以前手脚就不干净。”
“这老太太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医馆，还敢来这里偷？”
有一毛头小子凑了上来说道：“孟家五少爷十四就离家出走了，认识他的人也不多，陈大人也就是这两年才来的京城，别说是陈大人了，就是大理寺那几位高官都不一定认识孟五。”
旁边又有一老婆子嘴碎：“我听说孟大人不是已经辞官还乡了吗？孟家也没几个继续做官的啊。”
“嗨，话是这么说，可是当今圣上念旧，好歹孟老先生也是帝师，孟家大爷桃李满天下，朝堂之上孟家党可不少。要我说孟老先生要是不辞官，才容易出事。”
此言一出，大家相互一看，也不再多言，纷纷四散离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老太太。
宁游觉得稀罕，以前知道孟泉家里又有钱又有势，是个不折不扣的富多代，吃喝拉撒都不愁，到没想到此人尊贵到“出乎意料”。
老太太耳朵不好，没听清周围人说什么，只知道大家都在议论，她暗中往旁边一瞅，脸色发红，脖子不禁恼怒地往回缩了缩，双手也夹在胸前。
老太太气色极好，这会儿面红耳赤也不见有什么毛病，只是眼光愈发恶毒，只见她不知嘟囔这什么走到医馆门口，忽然开始撒泼在地上哭喊：“这家黑心医馆哟……老婆子我只是路过，他们店里自己丢了东西非得赖我身上……这种黑心店你们还敢来看病吗！”
这老太太一吼可把宁游吓得不轻，差点把手里的药碗砸在病号的脸上，他口瞪口呆的把头探出窗户，脖子伸得老长：“小赵——快把老人先拉进来！”
宁游心里直道晦气，没想到这知书达理家的人也如此不讲道理。
来医馆的有不少达官贵人，可是平头百姓也不少，不清楚情况的群众们又聚集到一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伊小玲从外面走了出来，蹙眉问道。
老太太看见只出来一个女的，还年纪不大的样子，愈发觉得不被重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哭天喊地：“你们这里要钱也高，要不是我家里的近，谁会过来啊！坑人钱财又泼人脏水，我呸！”
说着，老人真居然朝着伊小玲吐了口水，伊小玲一时不察，被吐个正着，想她也曾经是叱咤风云的魔女，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宁游脸色一变，手又哆嗦了两下，这几年的相处让他知道这位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人，就害怕她出手伤人，这样不是他们的锅他们也得闷声背上。
可是出乎意料，伊小玲没有管身上的口水，只是冷冷地的问：“老人家，您闹够了吗？闹够了我就直接说了吧，您偷走那醋，里面有毒，不能喝，只能熬着，您家要是有谁喝了这玩意，就赶紧准备准备后事吧。”
老太太脸色当即就变了，刚刚还是面红耳赤，现在已经变得变色铁青，变脸速度都快赶上隔壁戏班子的某项绝活了：“你，你骗人！”
伊小玲：“我骗你作甚，我又没有好果子吃，您要是没偷那就不用怕，您要是偷了也怨不得旁人。”
“我儿子……我孙子……我一家老小都吃了……你个害人的玩意儿！”老太太眼眶一红，抄起旁边的木棍子就往伊小玲身上砸去。
伊小玲只是冷眼看着，正准备伸手挡开木棒，只见老太太身后出现了几个男子，其中一人伸手抓住木棒，和和气气说道：“老人家，这样不合适吧？”
此人一袭黑衣，衣上有用金线纹着花样，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是什么图腾，但气势磅礴，不像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他身后有几个侍卫，神情十分警惕，手已经按在身侧的刀上。
这时候孟泉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看到来人后立刻花容失色：“陛……先生，您怎么来了？就带着这几个人就跑出京城了？”
孟泉着实被吓得不轻，喊出来的话都快破了音，完全不符合他慈祥老大夫的设定。
——来人正是当朝皇帝。
这皇帝是个草根皇帝，什么都不太讲究，没有那些贵族子弟穷奢极恀的臭毛病，先帝子嗣艰难，在位时儿子们死的死残的残，甚至最后给了那些公主们不该有的念头，所有人都以为这又将是女帝掌权，皇帝横空出世，杀了长公主一个措手不及，仅用三年就安内乱，各项改革与法令齐下，想必是上天恩待，就连御史台的那帮老头子也不得不承认，此人乃是百年难遇的明君。
皇帝自幼隐藏身份长在孟家别院，与离经叛道的孟泉狼狈为奸，干了不少让孟老夫人恨不得宰了这个儿子的事，皇帝也替孟泉背了不少黑锅，当然，皇帝本人并不是非常愿意。
直至皇帝被发现，不得不出来夺权，连他自己都没有多大信心，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只好让孟泉“离家出走”，保全孟家最后一条血脉，孟泉离家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的发小居然是皇子。
谁成想他赢了皇位，孟家老少鸡犬升天，这条血脉自己却作死，险些命丧黄泉。
“小医馆开得不错么，”皇帝乐呵呵地笑着，往里屋一走就看见匆匆忙忙跑出来的宁游，皇帝楞了一下，扭头又问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公子，长得真俊俏，我家大闺女也快及笄了，子润啊，我看你可以牵着个头。”
“牵你个……”孟泉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把脏话咽肚子里，时时刻刻告诉自己这人已经是个皇帝了，不能再任意打骂了，孟家老小的命还握在人家手上，“我说你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当红娘的毛病还没改？想给你当女婿的人多了去了，别老盯着我家。”
只听那皇帝又问道：“你这一走就是十几年，中间也没回来看几次，前些日子老师还说心里有点不安，怕你在外面出事。”
孟泉：“过了那年纪了，我现在就在这边好好呆着，不乱跑了，等儿子长大了，让他自己参加科举做官去，江湖……他老爹名声太臭了，估计不太行。”
宁游心思活络，只言片语中就隐隐猜到此人身份。
这时，皇帝走到了他身边，接着笑道：“刚问你呢，哪家公子这么俊俏？看这气度不凡，肯定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嗯……这仔细一看，倒像是书画里的仙人。”说完，他自己倒笑开了。
宁游心里一突突，临行前师父说过，人间有人来接应他，师父既然说了人间，那那个在交界处见到的马夫就肯定不是，皇帝作为天下最尊贵的人，肯定是和上界有交流的，他认识我？他是哪一边的人？沈言君？
宁游摇头道：“您这可是折煞我了，我本来就是混迹江湖的小人物，被对家重伤，幸得孟大哥路过救命，我呢，也不太想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了，就跟着他学了点手艺，混口饭吃，有地方住，不至于饿死街头就行了。就算再气度不凡，那也是跟着孟大哥学到的。”
宁游别的不说，现在拍马屁功夫一流，只要你给他时间，他都能把一堆粪夸出一朵花来。
“还在这里贫，赶紧去熬药去，病人都还在等着！”孟泉伸手准备打宁游一下，可惜多年来的经验让宁游下意识躲掉，还顺便嘚瑟道：“呦呵，打不着！我走了我走了，你别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