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2 / 2)
等到我跑到后台伺候角儿的时候,我才知道演出的不易。
演完了还好,演之前简直令人崩溃。
何青羽让我给他削个苹果――都说饱吹饿唱,吃多了就容易岔气儿。
我就手忙脚乱地给他削苹果。
他就着我的手吃了两块,就摇头说不吃了,接着就开始穿戏服、勒头勾脸。他的脸从来都是自己勾的,他自己勾得好看很多。
穿好了衣服,那边梅香已经上场了。
何青羽站在幕布后面,表情很严肃。在整个打扮好了之后,开嗓唱戏之前,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拉长了嗓子,慢吞吞地磨一句“鸳鸯用五色,彩羽透清波。莫绣鞋尖处,提防走路磨。”
梅香跑过来搀他,三呼四唤,他莲步轻移地上台了,这是薛湘灵,不是何青羽了。
我能听见他在唱柔柔的流水板,赶着一句“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这出戏我十分喜欢,每一句词我都会背。虽然我人在后台看不见他的人,但他是什么动作什么表情我都知道。
我仔仔细细地听着他声音里的每一处细小的转折,思索他变换的每一个微妙的表情。
轻缓幽深,软婉绵长。
薛湘灵的天真与骄矜,明艳与娇羞全在声音里面,全然不必用眼睛看。
下台抢妆的时候,他脸上都是汗,但眼神却极清亮,像是他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色。
他行云流水一般唱着,我便听着。直到薛湘灵落难要去和胡婆打粥求得温饱,却仍然茫然地问:“想这粥,乃是饭后之品――”
明明自己都吃不饱,还能顾及别人的人,少见,所以珍贵。
她于富贵之时瞧得起别人,所以出手相助不求回报,于贫苦之时瞧得起自己,仍旧认为自己富有到可以帮助别人。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薛湘灵痛失爱子之后,从不知忧愁的少妇变成了依附于他人的薛妈,没有名字的薛妈。
我在后台默默听着,连何青羽下来换衣服都没有注意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突然哭了。
我看电视剧和电影,基本上不会哭的。我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无论悲喜,都是别人的感情。
就像一片晦暗中突然绽亮的海灯,遥远又灼热的光亮,刺得我心上不知哪里忽然疼痛起来。
何青羽谢幕返场。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把自己哭花的妆给补了。
薛湘灵满头大汗地在我后边踹椅子:“干什么呢,还化上妆了,快起来!”
我翻了个白眼,把他按着坐下来。
“今天还挺客气。”何青羽坐下来卸妆。
“看你今天唱得好,给你个面子。”我抱着胳膊看他,往常倒没有这种感觉,今天却舍不得移开眼。
何青羽不说话,单是笑。
出去之后,就看见西顾哭倒在章忻怀里,一边抽答一边哼哼:“太好看了!太感人了!何老师你太棒了!”
我把章忻拽到一边:“以后别让西顾看戏来了,情绪波动太大,对孩子不好。”
章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咱也该走了。”我朝何青羽说。
西顾仍然依依不舍。
我捏住西顾因为怀孕而圆嘟嘟的脸:“那你和我们一起家去?”
西顾:“行。”
章忻:“不行!媳妇和我回家,快点。”
我摸了摸鼻子,拉着何青羽走了。
何青羽洗澡,我拿着平板看《镇魂》,正看到沈巍给赵云澜放血,何青羽出来了。
沈巍没有戴眼镜,他一笑,眼角堆起一点褶皱,笑得很坦然也很苍白:“值得。”
我抓着爆米花,却一口咬在了自己手上。
何青羽的眼神大约是:蠢死你算了。
“好看吗?”
“好看。”
“有《锁麟囊》好看吗?”
我低头一笑:“这样的剧,要一百部也有,不是为了朱一龙我不会看。但我是《锁麟囊》永远的戏迷。有你是最好的,但谁演我都敢看。”
“这么看我混得还不如朱一龙。”何青羽叹息。然后他伸手抱住了我,轻轻地亲在我额头上。
我晃了晃脚丫子:“你应该庆幸,今天我看懂了你。”
“天可怜我。”何青羽笑道,顺手把我拥住了,“既然你懂我,那你也可怜可怜我吧。今天晚上,且把沈巍放一放,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