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1 / 2）
大礼堂和教学楼之间的几条路在阴冷的早晨九点显得分外长。开学典礼将在九点半举行，所有教室里的学生被推向同一个地方。
班与班隔着几米，人群前行，从高处看像粗制滥造的黑白格子衫。
“你玩我呢？”其中一个不规则格子的尾巴里，两鬓头发夹在耳后的女生碰了一把旁边男生的手肘。语气不耐，夹杂点怒意。
“呲。”宋斐穿得薄，林玥可不偏不倚撞在他关节上，酸麻一瞬窜起，“姐，这不关我事！要怪就怪他。”
他下巴挑了挑走在前面的何亦然，正好好跟秦可说着话的何亦然突然打了个喷嚏。
阴沉沉的天幕布满乌青的大朵大朵的云，雨意隐忍地酝酿着，空气仍然干燥无比。何亦然接过折好的纸巾擦鼻子，漏掉了几秒钟的人声。
“你刚说什么？”
秦可报了个酒店名。
“离顾北清那挺近的。”何亦然自然地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用话掩过去：“主要是上学不怕塞车，还能睡多点...”
“我知道。”秦可伸了伸脖子，又深深地埋进衣领里，“我们对着住。”
不知道顾北清用的是什么香，苦涩的广藿裹着乌木，沉郁清丽，莫名令人上瘾。
起了点风，何亦然吞吐着说出的话于风中卷过来，我们还是朋友吧？
是。秦可侧头，酒窝浮出来，顿了顿又说：“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室内的温度比室外高出不少，大礼堂璀璨吊灯洒下的暖光又在观感上拉高温差。全校师生几乎都在台下坐着。
后台不用暖光，亮着白炽灯的走廊尽头是小型会议室。顾北清在门前站定，手搭上把手的瞬间把手转动，门从里面拉开。
两人同时放开手，在半开的门与门框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对视。
“秦晋，怎么了？”会议室里传来带着点疑惑的声音。
椅腿摩擦地毯，然后是脚步声，门被完全拉开，徐海常红润的脸出现：“噢，北清来啦。”
“来，这是秦晋，咱们的杰出校友。这是顾北清，顾家的好苗子。都是好孩子，互相认识一下吧。”
徐海常笑得和蔼，没发现两个好孩子握着对方的手都施了几分不雅的力道。
秦晋先放的手，谦笑着跟徐海常道别，转身换了副神色，探究的目光缠上顾北清收起笑意的脸。
徐海常就在一旁，顾北清真真假假地带着几分后辈的礼让问人：“应该怎么称呼？哥哥还是叔叔？”
秦晋亲切地拍了拍顾北清的肩，配着一身正装显得略微油腻：“就叫哥哥吧，秦可也是这样叫的。”
顾北清状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却没有顺着叫“哥哥”。徐海常邀秦晋吃晚饭，秦晋倒婉拒了，推说刚回国，父母这几天又都在本市，三餐都得陪着，实在抽不出身。
来回几句，徐海常坐回长桌前，顾北清送人出门口。
没踏出门几步，秦晋被两个字定住。
“小晋。”顾北清扣着把手，嘴角勾出嘲讽的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清晰地吐字，“你怎么配。”
门被轻轻关上，秦晋不但没被激怒，甚至在想，对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到还没来得及明白世界上许多东西都没有配不配一说，刻在基因里的血缘关系尤甚。他视秦可为病毒，秦可同样看不上他，但掺杂父辈际遇的恶劣关系丝毫不影响他们在他人面前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想到秦可，古早的疼意似乎又爬上秦晋的脊背，过于真实的痛感伴随着弥久弥新的耻辱感绊住他的脚步
那个小怪物。
“抱歉，我们真的很想去。”林玥安诚恳地对上邻座女生的双眼，“但是家里有门禁，实在是不好意思。”
九点二十分。台上几席座位空着，音响反复播放The ArtFugue，林玥安的声音在音乐里显得分外轻柔。
“没关系的。”话虽如此，女生难免有些遗憾，“其实也不用很久...”学校附近就能吃饭逛街。
班里的女生对一行人好奇心十足，短短一小时在小群里刷了几百米屏，最后怂恿她向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林玥安发出邀请。
对方情商实在高，她的话全被堵住，也没生出半点尴尬。
“介意我发个信息吗？”女生忙不迭地点头后林玥安才拿出手机。
微微低头发微信，半边脸被垂下的头发遮住，露出的侧脸曲线柔和美好。谦和有礼，仪态漂亮，标准的大家闺秀。女生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番。
挺直的腰杆突然微侧，一堆乱码被敲出来又删去。百无聊赖的林玥可像一只软骨兽，懒洋洋地趴在林玥安肩头窥屏。
席满，音乐骤然停止，静之又静中林玥可慵懒的声线尤其突兀。
“不是减肥呢？”
对话框里林玥安吩咐管家明天备好若干甜点，冬日里林家向来不举办宴会，糕点师倒是闲了许久。
四处目光聚集，林玥安收了手机，低声解释，是给新同学的一点小礼物。林玥可靠回自己的椅背，觉得自己今早真是倒霉透顶。
弄脏衣服，落了手机，被人碰瓷，因为迟到被班主任驾着自我介绍了十分钟，现在又要接受绝不令人愉悦的目光洗礼。
隔着十余个座位，碰人瓷的段泽锁屏，微微抬头。四班坐在三班后面，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林玥可头顶一圈黑发。
但这一圈黑发好像都带着那个人的倔和不耐烦。手机一直振动，他索性关了机，专心致志地盯着人头顶发呆。
主持人开声了，饱含情感地背诵毫无新意的陈腔滥调。秦可左边空出个位置，右边坐着昏昏欲睡的宋斐。
宋斐半阖着眼正想补觉，被主席台一角吸引，离了椅背看清，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般嫌恶，转头问神游的秦可：“秦晋怎么在这？”
散开的思绪回笼，秦可开玩笑：“大概英国不好找工作吧，把咱们曼大商学院的高材生都逼回来了。”
宋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脸上凝着少有的严肃。
“行吧。”秦可无奈地笑，“这边跟曼大有交流项目，他交流过来了，估计得呆几个月。”
三周后第一场官司将开庭。秦博森一边压着媒体把消息遮得严实，一边迅速组建律师团，还不忘把远在英国逍遥快活的儿子栓回身边。
“可。”宋斐深呼吸，试图使自己的语气轻松点，“要不最近住我家吧。”
类似的邀请与建议反反复复。林玥安，林玥可，宋斐，于各种细碎的时间段里状似不经意地提出。
我妈想你了，我家的猫想你了，来我家玩几个月咯。
秦可很明白这些话背后是什么意思，正因为明白才一次又一次地拒绝。
他们保护他的方式，是在他的命里押上自己的。少年人慷慨，情谊珍贵到大方交付最重筹码，如同邀人共进晚餐。
主持人最后一个语调极高的重音落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英俊耀眼的焦点缓步走向花团锦簇的演讲台。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早上好...”
“别担心。”
我已经长大了。
不再对无休止的恶意心怀恐惧，不再轻易展露柔软与仁慈。伤口一次又一次痊愈，力量在血液凝合的同时生长。
直到足以将眼泪与苦痛加倍奉还。
“不如你帮我个忙。”秦可靠近了耳语。宋斐越听脸色越难看，待人说完，不悦道：“你想干什么？”
度假。秦可缩回衣领里，闭了眼含糊不清地回答。
拍打手掌的浪潮几番起落，吊顶扩散的声线切换，退潮的余音中椅背微颤。直到搭在腿上的手被横握住秦可才忍不住睁眼。
“别这样，人多。”他小声地控诉，试图抽出手。
哦。顾北清干脆地应了，果真松了手，转而扣住了人的手腕。
“所以人少能那样么？”
秦可装作听不见，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尽力忽略手腕处的压力与热量。
“你猜我妈要是知道你一个人住能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