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梦生(1 / 2)
1.
时间流逝得太快,日子却过得太慢。
我早已忘记这是第几次的苦守,却俨然习惯了等待。
2.
“闻舟,”陶然站在市局接待大厅的落地窗前,满目愁容地对着身边的骆闻舟说,“你去劝劝那孩子吧……都连着一周来局里了。”
“你劝都没用,我说了更是放屁!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没给过我好脸色……”骆闻舟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冲着陶然相反的方向呼出一团团的青烟缭绕,嗤笑道,“要不给他办张工作证得了,按照他这个出勤率都能评选最佳员工了!”
陶然瞥了一眼没溜的骆闻舟,无奈叹息:“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轴?跟他说了调查有进展了会第一时间联系他,还天天到局里蹲点,他爸都没他这么上心的……是对咱们警察有多不信任。”
骆闻舟抬起头——烈阳西落,染红了万里无云的天——心里卷着雷雨,再通透的晴朗也终是看不见。
“他哪里是不信任警察……”骆闻舟走到垃圾桶旁掐灭了刚燃了半截的香烟,单手插兜回到陶然身旁,然后掏出插兜的手转而伸进陶然的衣兜中,“你去打发了他吧!我和这小祖宗不对付,就不去找不痛快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进市局,目不斜视地经过那位端坐在长椅上始终将视线锁定在他身上的少年。
陶然的手模进上衣兜,而后带出了一块牌子古老的奶糖——他的最佳拍档是个由枪、烟和糖构成的神奇的男人。
若是神奇都无法宽慰执拗,又该让平庸如何是好?
少年灼热的目光中燃烧着期待,快要融化掉了陶然手中的奶糖。
他捏紧手中的甜腻,步履沉重地走向少年,再次对他重复着苦闷的事实——调查尚未有新进展,你母亲的事情我们很遗憾。
其实,也不会有推翻结论的更新进展了。
3.
无形之事令我恐惧不安,
唯将裹足不进的我抹杀。
4.
我只是无法相信,自己终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5.
树影下隐秘的缱绻。
他低下头将她拥入怀中,她踮起脚尖够上了他的唇角。
他的手无处安放,游走在她的腰背之上;
她的人好似溺水,拼死抱住如浮木的他。
费渡目睹这一切,本应躁动的心却静如止水。
他感觉自己应该是患了病——不然为何自母亲死后已有两年,却是再无其他人和事可以惊起他内心的波澜?
6.
“哎!戳那儿干嘛呢?”
费渡惊觉转身,对上了骆闻舟吊儿郎当的脸。
荫庇中的浅尝也被迫辄止,除了风摇树叶沙沙响,便再无任何能惹人浮想联翩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费渡掂了掂斜跨在肩膀上的书包,扭过头错开骆闻舟狡黠的目光,“陶然呢?”
骆闻舟斜了费渡一眼,不悦地撇嘴道:“你陶然哥肩负救国大任,命我等请您到市局品尝一番局里的中秋盛宴。”
费渡有样学样,回了骆闻舟一个更不屑的白眼,冷嘲热讽地说:“贵局伙食真心领教不来,麻烦骆警官行行好放我这个平头百姓的肠胃吧。”
小兔崽子真难伺候!
费渡过于真实的嫌弃引起骆闻舟极度的不适——他一边抱怨将这么个**烦甩给他的陶然,一边宽慰自己要成熟不要和未成年一般均计较。
“走吧大少爷!”骆闻舟牵出一个不算很友善的笑容,“人家小情侣即将因为假期分离还有理由在校园中依依不舍,你一个人搁这儿干嘛?思考人生啊?那也得填饱肚子才行啊!”
骆闻舟边说边在兜里摸索着,然后掏出来什么后便丢向费渡。
费渡下意识地闪避——一颗奶糖落在他的身旁。
狼心狗肺的玩意儿!骆闻舟咂舌转身向学校外走去,全然不顾身后的费渡是否有跟上。
他肩宽腿长,几步便已踏出数米,可印在费渡眼底的身影却完全不因距离的拉长而缩小——那是一个比斑驳暗影下更稳健的身躯。
费渡弯下腰,捡起那块倒霉的奶糖——包装熟悉得令人怀念。
他抖了抖上面的浮土,打开包装将白净的糖身送入嘴中,甜香倏然满溢口腔,让一切莫名的不安都变得无畏的美好。
“嘛呢!”远处的骆闻舟回头喊着,“还得我八抬大轿地伺候着您吗!”
微不可察的笑意攀上费渡的唇角,他配合着咀嚼糖块的节奏迈开了步伐。
7.
无关痛痒的事情摇曳在脑海中,
徒留作茧自缚的我在原地,
直至遥远沉静的梦里……
8.
狂风卷起没顶的海浪,拍碎了费渡心中的平静,迭起层层狂澜搅乱了他泊行的方向。
海的咸涩灌入口鼻,水的压迫令人窒息。
费渡在惶恐中忘记了游泳的方式,只得狼狈不堪地向海面上的一团阴影挣动着手脚。
在那里有一块宽阔的浮木,完整无暇地能够承载起所有生的期望。
9.
挂在浮木上的费渡,周身的衣料全被海水浸湿,裹在他身上如负重千斤。
混沌的天欺压着狂乱的海,除了暴风雨和电闪雷鸣,这海天相接的一片昏暗之中便只有他一人。
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费渡索性卸**上的衣服,将其全数投入海中,整个人赤条条地躺平在浮木上。
从来……从多久以来就再也没有感受过如此坦荡的畅快。
这段没有目的地的漂流终将随波逐流至何方,费渡全然不介意。
哪怕一道惊雷劈下,就此斩断了所有的念想也无妨——在行一日便还可以假装还有希望。
10.
费渡从梦境中苏醒——那是一个他短暂十数载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祥和梦境。
时值燕城的深秋,厚毛毯负在费渡的身上,费渡却感觉浑身上下说不清楚的轻快,仿佛掀开这一层重压就可以飞升成仙了。
少年未经人事却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此时的状态不用他细想,底裤上别扭的粘腻就足以说明一切。
是什么给了你倾泻的勇气?
又是什么赋予你求生的欲望?
精神逐渐清醒的费渡,将自己裹紧在毛毯中无声地呦咽。
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他不敢惊动楼下尚在沉睡的怪物。
他只是……任凭短促的喘息声淹没在温暖中,自行咬断了最后一个亟待惊呼而出的音节后,更加无力地遗骸于华丽的废墟中。
这个死气沉沉却又雍容华贵的牢笼,圈禁了费渡所有活下去的希冀。
只有将自己蜷缩进一方窄小的天地,他才能放下些许赴死的决意。
然而这一隅终是有太多变数,久留更是不智之举。
费渡要抢在怪物醒来前处理自渎的痕迹。他掀开毛毯,却在身旁发现一个小纸团——拾起来将其展平,他发现那竟然是被揉皱的糖纸。
在这个家里藏不住任何秘密,任何阴私的遐想只得深埋与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