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中人（二）（1 / 2）

夜色幽沉，冷风像一只破笼而出的猛兽，从密密层层的树叶深处冲将出来，鏦鏦铮铮，仿佛沙场上金铁皆鸣，莫三刀一个激灵醒转过来。

入眼是一大片嶙峋的巉岩，灌木杂生在石缝间，几乎要被狂风拔根而起，莫三刀眯住双眼，背对那风躲了一阵，猛地想起什么，爬起身来向四下寻去。

仍是深山，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周遭死气沉沉，没有一丝多余的脚步声、说话声，莫三刀头痛欲裂，提着心在乱石堆里勘寻着，待瞥见被婆娑树影掩映着的那抹身影后，松了口气。

花梦昏倒在一片灌木丛后，鬓发、衣角皆被风吹得乱飞，莫三刀上前给她把风挡了，又将人拉入怀中来，喊了两声，竟无回应。

冷白色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雪，铺盖在她沉静的容颜上，平添着几分冷艳。莫三刀探探她鼻息，发现无事，便也索性不喊了，抱着人靠在乱石堆下。

先前山风大作时，鬼婆婆只向他说了一句话：“把人看好。”随即，他手里便握住了一截纤细柔嫩的皓腕。待得醒来，峨眉、武当众人无影无踪，便是鬼婆婆、白彦一行，都不知去向何处，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和花梦两人。

虽然事先有所预料，但莫三刀显然没有想到，鬼婆婆会以这样的方式脱身。

她是走了，可自己与花梦，又该怎么办呢？

不归山，不归山，不会真是一座有进无出的山吧？

正郁闷，稍微消停下来的山风又隐隐嚣张起来，花梦飞扬的发丝骤然蒙住了他的视线，莫三刀抱着花梦往石堆里躲了躲，低头，瞥见她浓密的眼睫，嫣红的小嘴，想到她先前说的那番话，脸色一点点地沉下。

——怎么花三小姐在这事上很有经验吗？

——是啊。

火光里，一双凤眸莹亮如雪。

花梦现在自然是紧闭着眼皮的，可莫三刀却像是瞧见了那两颗亮晶晶的眼珠似的，没来由地气闷，他原以为那两次的吻，都是彼此的初次，心里还暗暗怀着愧疚，甚至觉着是自己玷污了她，耽搁了她，哪里会想到，这些日子折磨着自己的愧疚与不安，不过是一厢情愿。

也是，这样的一张脸，怎么可能无人青睐？他莫三刀又不是什么一见误终生的美男子，怎么可能是头一个被她看上的？

想到在自己之前，她生命里还有过其他的人，她也像吻自己那样吻过他们，喜欢过他们，莫三刀的心猛然像给人掐住似的，一阵窒息。

他大概是真的生气了，以至于怀中人拔了剑，他都没有察觉。

等到他有所反应的时候，花梦的剑尖已经掠至他下颌。

莫三刀眼神骤沉，飞身闪退。

剑风又起，裹挟着地上的碎石、落叶，在虚空里翻涌成旋涡，随着剑招向莫三刀攻来。莫三刀取下一柄长刀，并不出鞘，仅以鞘壳应对，却不想花梦一招不成，二招追至，长剑如灵蛇飞舞，忽而在左，忽而在右，狠辣凌厉，密不透风，缠得他连步后退。

莫三刀纵身一个空翻，落至花梦身后，瞥了眼小臂上的伤口，恨声道：“你发什么疯？！”

花梦转过头来，月影里，一双锐利的凤眸跟淬了毒般，杀气大盛。

莫三刀心神一凛，冷声道：“花梦？”

花梦如若未闻，剑尖拖在地上疾步走来，莫三刀心念飞转，不敢迟疑，拔出刀鞘扔至地上，挥刀应战。

在刀剑相撞出来的阵阵火花中，莫三刀再次确认了花梦的眼神，发现她眼里一片寒霜，根本没有自己。

一个可怕的猜测猛地跃上心头，莫三刀反手取下另一把刀，双刀连环疾走，辗转追击，终于克制住了花梦一泄如虹的剑势。他趁着这档口逼近花梦，沉声唤道：“花梦，醒醒，是我！”

花梦脑袋微微一垂，猛地发力，长剑又如密网般从莫三刀头上罩下，莫三刀猝不及防，肩上又中一剑，本能挥刀格挡，然见刀尖即将没入花梦胸口，忙又收回，却在这一错神刹那，胸膛大痛。

这一掌好生狠毒，竟硬生生将他打在石上，喷出血来，莫三刀一手捂胸，一手按住口中喷涌的鲜血，震愕地抬双眸，只见面前月影纷乱，寒光迷眼，花梦手臂一振，剑尖如毒蛇吐舌，眨眼便迫至他眉睫之前。

莫三刀皱紧眉头，手上长刀一动，然那刀身还未格挡过去，黑夜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把长剑猛地从花梦身后穿胸刺来，贯至莫三刀眼前。

花梦的剑停下了，身体也停在了虚空里，停在了那把不知从何处来的剑上。

一时间，万籁俱寂。

莫三刀望着眼前那柄鲜血淋漓的剑尖，再抬头，望向花梦渐无生气的脸，神魂剧震。

“噗”一声，那穿胸一剑被抽回，霎时血雾喷溅，蒙了莫三刀一脸。他几乎无法反应，刀在手中瑟瑟颤抖，愣是在花梦倒下的瞬间，才重新握紧刀柄，发疯一样向那柄剑的主人杀去。

暗夜里，那人扬起剑轻轻一格，似乎未料到这一刀的力量会如此沉厉，当即被震开数步。

“刚刚也没见你这么狠呀。”那人撞在树下，恼怒道。

莫三刀听到这个声音，神色骤变，定睛向树下一看，脸色的悲痛之色赫然散去。

“花梦？”莫三刀犹自不信，复又转头看向倒在身后的那人，这一看，才见她霓裳彩衣，清秀眉目，哪里是一身玄色男装的花梦，分明是个素未平生的合欢宫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