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1 / 2）

“两个男人结亲，哪用这么大肆铺张，闹得七县八乡的人都来看热闹，嫌靳家丢人丢的不够大吗？随便请几个他楚家的亲戚，办个结契宴不就行了。”清亮的男声中，带着难掩的气急败坏，却不知为何强压住了声音，“爹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娘您怎么就纵着他胡闹了。”

“逆子，休得胡说！他怎么说也是你七叔。”女声有些急促，拔高了些声音，像是刻意让房中人听到一般，“你快去前院把你七叔接回来，他身子不好，今日他大婚，别让那些不着四六的人给灌多了去。”

“娘！”男人恨恨喊了声，随即跑走。

门外那妇人敲了敲房门，得了允之后，带了个丫鬟推门进来。

那妇人是大房主事的夫人，刘氏。婚房中的新嫁娘是个男人，为了避嫌，刘夫人制止了他掀盖头的动作，唤丫头搬了椅子坐在婚床旁，同那人说话。

“戚公子，这是我母家自酿的桂花酒，权当是合卺送给小叔子。小叔子命苦，打小椿萱俱丧，也没个人照应，幼年是犯了痴症，几年前那腿……”刘氏说着，掩着帕子低声抽噎，一句话七零八落的没拼出句完整的。

戚谢索性放空了脑袋，任思绪云游太宇。

“戚公子，小叔子就劳烦您多照看一二了，他秉性不坏，便是这里，”刘氏指指脑袋，想到对面的人盖着红布看不见，轻笑了声，“便是脑袋瓜子不大灵光，若是冒犯了您，也请原谅则个。往后有甚不如意的，戚公子可遣人来找老身。我靳家，高门大户，断然不会委屈了您。”

那刘氏又再交代了几句，命丫头将那壶桂花酒搁在八仙桌上，告辞离去。

这靳家小七老爷的处境，也没他打听来的那么惨。

听这意思，主家的孩子对他虽有意见，但主家夫人也算和睦。

新婚夜特意来敲打他，嘱咐他照顾人的同时，还拿整个靳家压他。

戚谢轻笑。

没等他多想，门外木轮划过地面声响渐近，转眼大门被推开。视线被盖头挡住，他无意耗费多余的内力去窥视，便按下心思等人过来。

略显老态的男声，低低交代了些新婚夜应做的流程后，便关门离去。

脚步声渐远，轮椅声渐近。

也对，他的小丈夫，是个腿脚不方便的。

听闻靳家小七老爷的小院，五年前遭了大火，逃躲不及的他双腿被横梁砸断。命是保下来了，但下半辈子也只能在轮椅上过了。

“哥哥，你作甚遮着面？”轮椅声在床前停下，那人探了半个身子过来，微仰着头，想从下头看到盖头下他的面容。

活了这么长的岁月，戚谢也没结过婚，自然不知晓洞房里该怎样。

前几日冰人上门时，他只顾着放空，压根没听进去。这会儿听见问话，遂抬手扯下了盖头。

房中燃着龙凤烛，比不得日光，有些昏暗。戚谢目力甚佳，不费劲便将眼前人拓进眼底。

靳家小七老爷——靳令，靳家老太爷的老来子，十分得宠，算来刚及弱冠，正当意气风发的年纪，但眼前这人，确定是他？

面色苍白，脸颊干瘪，瘦脱形的身体裹在宽大的婚服里头，十足像是偷穿了父亲衣服的小孩子。

而这位少年，此刻正歪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珠子中，带着不造作的稚气。

痴症？

戚谢皱眉，不应当啊。靳家高门大户，也不差钱养个傻子少爷，怎生将人养成了这样。

眼前这人，莫非并不是靳令？

戚谢左右想不明白，一只手突然伸到眼前，修长的手指头调皮地摇着，像是在冲他打招呼。

少年手臂埋在绯红色婚服下，看不见。但从一双皮包骨的手，又怎能想象不到袖下的情形。

“哥哥，忠叔说，咱们要喝那个合……合什么……”少年想不起来，另一只手抬起挠头，似在沉思。

婚服广袖滑落，露出少年白皙的手臂，略显病态的苍白下，皮堪堪贴在骨头上。

戚家百年繁荣，他久居戚家，也不知多久，未曾看过此般情形。少年这般孱弱，比之当年饥荒时饿死的孩子，竟别无二致。

“合卺酒。”戚谢不落忍，垂下眼眸。

“对对对，哥哥好聪明。”少年笑了起来，挠头的手拍了拍轮椅的扶手权当鼓掌，并没有收回伸到戚谢面前的手，“走吧哥哥。”

少年晃了晃手催促，戚谢伸手握住，他敏锐的感觉到少年手缩了下，似乎想抽走。

少年的手，太冰了。戚谢拢过少年双手，握在手心，捂热了些，才推着他去八仙桌旁。

将少年安置好，戚谢取了酒盏，执壶欲倾酒时，他眸色一暗，酒中有毒，杯中也有。看来他结论下早了，这刘氏根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借着婚服遮挡，戚谢从乾坤袋中摸出珍藏的琼浆，并着两个白玉小盏，斟了小半杯递给轮椅上的小傻子。

合卺酒的名字是从刘氏那听来的，戚谢不知合卺当交杯，仰头先喝干了杯中酒，去看少年。

只见那少年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面色闪过一丝错愕。

戚谢了然，他从善如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同少年碰杯。

杯声清脆，酒液在白玉盏中微泛波纹，印着龙凤烛的火光，粼粼然。

“怎么了？”见少年还在看他，戚谢放下酒杯，问他。

少年摇头，执盏的手抬起，往嘴边凑。

琼浆不醉人，戚谢久违沾酒，有些刹不住，一眨眼已是几杯下肚。

哐当一声脆响，身侧异变陡生。戚谢侧身看，只见白玉小盏落地，杯中酒液全数倾洒在地，而轮椅上的少年浑身颤抖，眼神中全是恐惧，缩在轮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