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伊始（1 / 2）

隆冬，暮雪下了一夜，天地间顿时一片净白。

京郊灵均山上的小道观里，只有八丨九岁的小道童搓搓冻得通红的手，哆哆嗦嗦将一屉包子放进灶台上偌大的锅里。

道观里这些年越来越冷清，到现在只剩下他与道长两个人，小道童收拾好了吃食，又拿了铜盆舀些热水，揣着布巾从后院绕过老槐树到了道长屋门前。

他跺跺脚，将脚底蹭上的雪抖下去，看着盆里氤氲的雾气，放心下来，这水没凉便好。

“道长。”他只稍放出些声音，听上去又轻又脆。

片刻，屋门吱呀一声半开，一只骨节修长，白如素雪的手伸出来，接过小道童手里的铜盆，带着布巾一起消失在门缝里。

小道童看着眼前阖上的木门，也不恼，只把手揣进袖口，哒哒几步跑回后院。

晚些时候，包子热气腾腾摆在木桌上，桌上除了这些包子，也只剩下一小碟咸菜。

小道童只拿了包子啃着，那咸菜不知腌了多少日子，吃一口从头齁到脚。

可他也不敢抱怨，只皱眉看着道长手起箸落，将那块咸菜送进嘴里，仿佛自己也吃了一大口，顿时眉头皱得更狠。

“道长！”他忽然喝出声，正细嚼慢咽的人停下动作，冷眉冷眼地瞟过来，“食不言。”

说完这句，又重低下头去，执了小杯轻呷一口。

小道童被他眼神一冻，也不敢说话了，只顾埋头苦吃。

半晌，还是忍不住抬头偷瞄一眼，发现道长早已离去，只留下一杯凉茶，一个空碗。

他顿时急吼吼拾掇好木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道长门前，他倒是不敢进去，只能站在门口喊，“道长，我猜不透，宁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今日他大婚，邀道长前去，可他明知道……”

“猜不透便不猜。”门内忽的传来一句。

小道童屏着声息听了许久，屋内又没了声响。

他顿时又气又急，“道长，宁王天潢贵胄，你若不去，怕是要惹祸上身的。”

“我去又如何？”

小道童被他一堵，顿时一口气卡在喉口，咽不进去吐不出来，只好颓然站在门口，过了片刻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门阖得一丝缝隙也无。

“我的道长呦！”他叹一口气，倒像是看透了世事般，摇头晃脑向后院走去。

破旧木门内，云淮手执着狼毫，怔怔站在窗边，寒风从窗户开裂的细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眉梢也带上丝冰雪。

身前的桌上还摆着一张宣纸，纸上滴着一滴浓墨，像是笔尖浸透了墨又忽然重重坠下去，砸的那张纸也透了三分。

半晌，他收起笔，那张宣纸被他折了折，复又展开，最终被他放在里衫内，贴着心口。

鸿运二十三年，云淮方来此地，初时这道观里还有一老二小三个道长，年纪轻些的比云淮还要小上两三岁，只这些人徒占个道长的虚名，一毫本事也无。

他来了，那老道便对他横眉冷眼，呼来喝去，可他性子也冷，只敛着眉不说话时，那老道也要怯上三分。

等那老道驾鹤西去，那两个年轻小道也慌不迭走了，这道观里只剩下云淮一人，他闲时俢整俢整，倒也将道观弄得有模有样。

可那也是百年前了，人间还有些妖物，到如今天下太平，清灵之气滋生，那些妖物耐不住，便也渐渐绝了。故云淮就成了闲人，人间无妖物，他的一身本事也无处施展。

小道童是他在山下捡来的，养在道观里八丨九年也没和他亲近起来，问他，也不愿走，索性就养着，待到他心思动了，再走也不迟。

他知这些年，叫这小童子操碎了心，可他一颗心里装着一个人，旁的再也顾及不到了。

冰雪消融后又凝回去，夜里起了风，老槐树没了叶子，但风一吹还是吱吱作响，吵得云淮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