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1 / 1）

父亲已去世多年。距离当时年少的我来不及整理复杂的心情，落荒而逃去另一个半球，已近十分之一个世纪。

像是最终没能挣断线的风筝，我回到了面对起来，比当初的父亲心情更为复杂的母亲身边。为什么我会是这两个人的孩子呢？明明我的心性，和这两人有本质性的不同啊。还是其实我不够了解他们，也不够了解自己。

新年伊始，整理扫除。美貌已逝的母亲，空对心力残败的儿子。以父亲离去为节点，分别在各自的情路上折腾多年，宣告停歇。母亲拿出堆积如山的遗物，对我说：“湖，他走之后，这些我都还留着，不知怎么整理。等你来看。”

这么多年来，我隔一两年才回来看她几天，未曾见她拿出这些东西。这一回尘埃落定，逃避多年的事终要面对。我不觉得从有记忆起的自己是个心硬之人，只是因为她与旁人的软弱，而无法将自己也软下来，我只有装作强硬起来让人依靠。正说明我太心软。

外套，鞋子，提包，手表。图纸，工作手册，钢笔，以及最多最多的，让我整理了三天三夜的照片，皆是各国风景。记得初中有一年暑假，家里接待过一位来自美国L城的老太太。谈到旅行地点，父亲与她转遍了书架上的大地球仪，一两百个国家，你一言我一语，不相上下。现在想来，当初整年不着家的父亲，便是在这个星球借着工作之名潇洒。

燃烧得过度猛烈的生命也会过早熄灭。整理照片的同时，也整理着自己的心情。父亲不枉此生。那母亲呢，那我呢？又该怎样面对余下更漫长的生命？

母亲见我勤奋果断，又搬来她的和我自己的旧物，一并让我整理。儿时照片，绘画奖状，大包小包的贺卡与信件。

殊不知有些信件，常态下的我根本不忍碰触。但是刚回顾过父亲一生的我，暗暗生出一些勇气，打开了那些旧信。

山溪的字。十六岁的字，与二十几岁的字，一样那样清秀。地址，学校，家，异国。我，从前的我，从前想传递给我那些信息的他，都夹在时光的缝隙里，书页的空白处，化为尘灰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