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2）

太阳一落，便是未时。又到今日狩猎唱名的时候了。

达官显贵的这些公子小姐牵着马儿从营地外回来，对他们来说，老祖宗们为重温战场厮杀而准备的秋猎，如今不过是又一次出门游玩的好时机罢了。

外头的马场照着中午时的布置又高高堆起了篝火。但这些都是贵人们享受的，轮不到他们这些医馆的人看。前头也没有他们的席位。

采药的人太阳刚落就都从深山回来了。一日将息，来往人又那么多，怎么也会来几个跌倒歪脚的，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工作。

女医馆倒没那么忙，周映儿回了帐内，看师父和师妹早就回来了。文箬催她洗干净了手，替太子妃娘娘煎药。

她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药罐旁，手里耷拉着蒲扇，眼神飘散，不知神走去了何方。脑子里仍回荡着瞿钰和她说过的话：“喜欢你是真心的，将要出宫设府，把你一同带出去也是真心的。”

她兀自笑了，笑得无奈又悲惋，可是她自己说的不悔不怕，那结出来的果便只能自己咽下。

丁蓉蓉回来后就有些倦了，让文箬安排着跟在周映儿身旁。她这会倒在师姐的肩上打瞌睡，半梦半醒间闻着药味睁开眼，看身旁的人仍维持着之前托腮的姿势，就张口唤她：“师姐，师姐？”

映儿像是惶惶然地回过神，托着下巴的手在脸旁轻蹭了一下，没头没尾问了一句话：“你说……为什么像山紫菀这样的草，偏生选在秋天开花呢？”

“这秋日开花也正常吧？腊梅还在冬天里开呢。”

“野草野花出身低贱，大多春夏便已绽放。它也生在山上，怎就与一般野花不一样？”

丁蓉蓉让她问的有些奇怪，歪过头把头搭在手臂上：“那山紫菀能治病呀。这普通野花总不行了吧？师姐，你今日说的好奇怪。花草自有其生长的规律吗，去深究这个做什么。”

“那这就是山紫菀的命？”

“唔……对！这就是山紫菀的命。”她这方一抬头，却看师姐别过脸去，手背擦过面颊。丁蓉蓉略微慌神，不知怎么回事，忙问：“师姐，你怎么啦？怎么哭了？”

“没，没什么。”周映儿揉了揉眼直起身去端药罐，却又因为疏忽，指腹直接贴上滚烫的陶瓷璧，烫的她直接缩回了手。

“小心呀！”丁蓉蓉忙去看她通红的手掌。周映儿缩回了手掌反过来安抚她：“没事蓉蓉，我没关系。”

她搓揉过烫伤的地方，拿上帕子握住药罐的把手，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丁蓉蓉被她一双红彤彤的眼吓得不轻：“不然我还是给你去拿烫伤药吧，师姐。”

“我自己有数。”

“真的吗？”

“你要真想帮我，那就把这药稳当点端去太子帐去，交给容安姑娘。”

丁蓉蓉赶忙整了整衣裳，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周映儿替她将帘子撩开了，看着她出去。蓉蓉一步三回头地去看她，就看她站在帐帘旁，一双眼远远地望着前头篝火燃起的火光。似是注意到她目光了，映儿朝她摆摆手：“去吧蓉蓉，我这儿没事的。”

丁蓉蓉这才点了头转过身朝前头贵人们的居所去了。

周映儿看她走了，这才将帘子悻悻然地放下，拖着双腿走回小凳旁，身子往下一落，没精打采坐在了位置上，叹出了口气，往身后的药柜那儿靠去。

她一人坐着，一人想着，颦蹙着眉头自言自语：“野花野草自有命数……可哪有什么不后悔呢。”

但她也不感应，她怕今日应下从此以后再也没法回头。公主今日说的话她能记一辈子，然而以她们这般悬殊身份，她又哪敢拿自己去和公主殿下的名声博。

她说她不怕，她也确实不怕，最差也不过就是一死，如她这般人，一死又何足惜？可令她心痛的是殿下。她怕的是人言可畏对殿下言语中伤，她怕的是做其软肋成其累赘彻底拖累了她。

更何况，她也做不到自己的情爱得活在谎言之下。

她的爱恨，她的坚持，她的固执。

她的自尊。

哪怕如今终于恍然的恋慕只剩残局，可对她来说她已经听到最圆满的一句话了。

她说她喜欢她。

周映儿酸了鼻尖，手掌贴在了脸上。烫伤的地方浸了泪水隐隐发疼，可她又实在不想再去搭理了。只是沙哑着嗓音，自己劝着自己：“够了……”

对于野花野草来说。

“多求无益了。”

马场中央搭起篝火熊熊燃烧着，火星噼啪作响。

那火光印在瞿钰的脸上，照着她明显阴沉的面庞。今夜唱名，她以五百一十三斤夺得魁首。陛下甚喜，魁首所得那柄长枪以外，还特意问了公主可要何嘉奖。瞿钰淡然一笑，什么都不要，随口就提一句：“只要父皇明日亲手摘来的野花就好。”

她取了枪回母妃身旁，晚上也没再与别的官家子弟小姐们玩闹，只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酒。旁侧有人想关心询问，她就起身，拎着壶酒跟母妃说一句乏了，兴致缺缺下了看台，往自己的帐篷走。

兰芝紧跟过来，瞿钰把她遣退了：“你晚上自己玩去吧，我知道你们那群宫女晚上也有自己的小乐子。”

兰芝忙摇头：“没有的事，奴婢自是要守着殿下的。”

“守着我做什么？”瞿钰朝她眯了眯眼，洒脱挥手，“用不着。下去吧，我实在是累，就想一个人呆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