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瞿钰看着她尚未完全长开的面容,记忆中渐渐浮现出她成年后的面容。
随着年纪增长,她面颊两侧较为丰腴处也渐渐瘦削下去,下巴跟着尖了起来。那时周映儿跟随文箬学医多年,将她师父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双王乱朝时,瞿钰身中数箭,性命垂危,就是她昼夜不眠将她从阴曹地府里又给拖了回来。
那时她们也像今天是这样,一人在榻上斜倚着,一人坐榻前为对方上药。
那时候也没人告诉她,女医为了救她究竟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也没人告诉她,女医为了将她这条命从鬼门关上拖回来,光是自己试药,就吃了多少。
仿佛大夫济世救人便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好似她本该如此,就该如此。救回来了,是她本分,救不回来……也是没有办法。
这么多年,瞿钰就将她对自己所做一切当做一个女医理所当然的付出。
就算她把她的命看的比谁都重……可瞿钰醒来后,甚至没多问一句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又究竟是为什么。
周映儿低着头一点点将药膏在那泛红处抹匀了,正要抬头,却看瞿钰的手似探非探的空悬在自己身侧。她又正对上瞿钰微红的眼眶,便慌了神忙问:“是我不小心按到了公主伤口疼痛处吗?”
瞿钰终如梦初醒似得回过神来,那重叠在映儿身前那张脸恍惚间又烟消云散。她缩了缩手,轻笑着掩盖过方才的失态道:“没有,你动作轻柔的很,再说这伤口也没那么痛。”
“没有就好……”周映儿把那小瓷盒放在小几上,“若不出意外,明日应该不会再起淤青了。要是还是起了,那您就再擦擦。殿下若没别的事,我就先退下了。”
兰芝这会也正好取了两个小食盒回来,闻言,便取了灯笼过来与瞿钰道:“那我送你回去吧。”
“那就多谢兰芝姐姐了。”她收拾好了箱箧,站起身和瞿钰行礼告退,跟兰芝还未跨出门呢,又听瞿钰开口。
“对了。”
映儿停下脚步。
“晚上路黑,你小心些。”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女孩子爱吃甜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幽幽宫灯下,就看这小女医低着头,拧着手里的背带,“嗯”了声,点了下头。她紧跟上前头兰芝姑娘的脚步,留给瞿钰一道瘦瘦小小的背影。
瞿钰瞧着她那背影,还有她两只泛红的耳廓,支着头一边谈一边笑。低头时正扫见她放在茶几上的那只瓷盒,便伸过手去取来,握在掌心中把玩起来,心中暗暗感慨,前世自己怎就瞎了一双眼,对方当年情愫暗生,表现得那么明显,她怎么就半点都未曾察觉?
她那双小心翼翼的眼,谨小慎微的唇,体贴细致的动作……哪有平白无故会对别人这样?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藏心里十数年不透半字……
“周映儿啊周映儿……”瞿钰看着手心里的瓷盒,低垂着眼轻叹,“你啊……”
周映儿端着食盒跟在兰芝身后一步步走回医馆。高大的宫墙在前头烛光照耀下曳出长影,宫女细碎的脚步声在宫巷里回荡,整座王宫入夜之后静静悄悄,只偶尔听见巡逻的羽林卫从那条巷内走过。
医馆与帏宁宫离的并不算远,不一会儿就到了门前。到时馆内药房的灯已经熄了,只留了门前一盏。周映儿与兰芝姐姐道了谢,看她慢慢走远去了,才转过身跨过门槛。
她握着食盒的掌心全都是汗,心跳的极快,直到现在还未平息下来。静悄悄地推开卧房的门,便见前厅还点着盏拉住,她还没把门关上呢,就听右侧主卧里头传来师父的声音:“回来啦?”
“嗯。”
“三公主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周映儿把食盒放在前厅桌上,又摘了箱箧暂且挂在自己房门后,“三公主的手就是不小心撞到了,我拿您给的药替她擦了,明日应该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没事就好。回来了就早些洗漱睡吧,明日早起,还得背方呢。”
“嗯,我这就睡了。”
周映儿端着蜡烛往左侧的内卧走。她房间很小,一张架子床,一只衣柜,外加洗漱台,便已将这地方塞得满满当当了。映儿把拉住摆在床头台子上,走到盥盆前。盥盆所架的台子上悬着一面铜镜,女孩借着这面铜镜细细看了一眼,双颊绯红,手碰上去还有些发烫。她打湿了毛巾盖在脸上,半晌了隔着那毛巾傻傻的笑出了声。
待把毛巾放下,她望着自己的双手,难抑住脸上的笑容小声开口喃喃道:“女孩子……爱吃甜,也没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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