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死非我愿 乾虚造浮屠（上）（1 / 2）

深山中白雪瀌瀌，枯败的野草同着被战火肆虐过的、焦炭般的树在雪中恍若诡异的影子，冷不防给人吓出一身汗。

他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颀长，形销骨立，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破布斗篷，衣裳上不知沾了多少秽物，或人血，亦或是脚后跟带起的泥浆。

天知道他闯入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山多久了，他自战乱中逃亡，几天来粒米未进，饿了只能胡乱地抓几把雪充饥——这当然不顶用，饥肠辘辘使他无力再支撑这副破风箱一样的身体，自口中呼出的白雾氤氲着染了霜的睫毛下那双黯淡无神的瞳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地狱。

他终于放弃了这无望的长途跋涉，野草般的长发逆风摇曳着将他拽倒在地。他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心中满是绝望：要是死之前能做点什么就好了……继而又想：能做什么呢？怕是只能等死了。

凛冽的寒风卷携了冰渣子拍打到他身上，他紧抿着苍白的唇，眉宇间透露着少年人独有的英气，是那种金兰初开，稚气未脱的模样。若再扔他在市井之中平安活个几年，怕也只能长成个祸祸天下怀春少女的俗物。

可能睡觉要好过一点吧……在风雪中，他闭眼佯装入寐。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意识几近淡薄，不啻五感渐失，连腿脚都使不上劲儿了。

忽然，他感觉脖颈间传来沉沉的、粗犷的呼吸声，那声音可怕极了，有如滚滚闷雷从头顶那片青天劈来，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熏得他一激灵翻坐起来——扭头才发现，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老虎，身上裹了一层无甚光泽的花斑黄皮，腿上看不出半点腱子肉，却依旧不失强者风度，现正谨慎徘徊在他脚跟前，不时用那双逼人的眼睛眄视“美餐”一眼，下一秒，它可能就要挥舞那双利爪，用血盆大口死死钳住少年人的大腿。

这家伙居然跟自己“同为天涯沦落人”，着实让他的心咯噔乱跳。

他蹙眉，眨了眨眼使自己看得清楚些，有气无力地对老虎说：“我死之前能让你饱餐一顿，也算是……咳咳！也算是积德行善了吧？来世就可以投个好胎，不求他娘的荣华富贵，总要让我衣食无忧吧！”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是对世俗的愤恨，是嘲讽，“娘的，死都留不了全尸，来呀！咬得动你爷爷吗？老子那么好看？”他的手在雪地里撑了个空，险些扑倒。

老虎似乎是听懂了，扬起那刚才还贴在地上闻闻嗅嗅的脑袋，长尾巴一甩，只留个屁股对着少年，大摇大摆地离了他两箭地。

见状，那少年嘴角微扬：“知道你爷爷的厉……诶！”说话间，地面忽地一晃，眼前的雪地划开了一道坎，竟猝不及防地向后滑落开去！还未及他挣扎，早已经连人带雪跌进了身后的山崖。

山崖中那条大河宽逾数十丈，冬日里结了层冰，不知道砸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孙枭决计不想切身体会一把，然而命运往往把人推向极端……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往结实的冰面上砸了个坑出来，沉入刺骨的凉水里，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时，胸腔那处又漫上无尽的钝痛来。

这下好了，真的死定了。他任随冰水漫过头顶、浸漫胸腔，口中飘起一连串的白气泡，心里有种被解放的快意。

终于不用做人了，真累呵！

蓦地眼前一黑，全然死透了。

穹顶之下，清光乍现。

但见一鹤发老仙长立于天壤之间，手持一柄白玉麈，头戴嵌宝紫金冠，腰系长穗玄青绦，身披白氅，脚踏祥云，骨韵无限灵光，正是那雾海七星屿之岛主——姓占名风碏，号乾虚老祖，万万载方修成的天地鬼才。

他背负玄色剑袋，那柄“朏月”剑散发着奇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