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1 / 2）

终于，他在登机口，跟前来送行的母亲挥手告别，来到了这个他一无所知的世界。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资本完全坍塌，日常对话远远不是托福考试里的短句，美国同学交谈得快了，他一句也跟不上。他们说起super bowl（超级碗），他以为是某种和饮食文化有关的东西，其实说的是全美垒球的最高赛事。周围的人似乎总是知道得比他多，他们的头从来都扬得比他高。人人都在无时无刻地寻找机会，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多么优秀。

不能跟旁人说，因为没人能够真正了解，也没人愿意真正知道。即使他们愿意，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有哪一个不是打足精神疲于奔命地在应付？学习，怀揣着饥饿的感觉去学习，没日没夜一刻不停地学习。他每天花3小时以上看电视，跟所有美国同学聊天，忍受他们偶尔的异样眼光。学习语言，熟悉美国文化，适应更为自主的教学方式。晚上三点还在发信件，或者做作业，早上七点就出现在体育馆里锻炼。

他第一次去滑雪，是班里组织的集体活动，他第一次去滑雪，他甚至笨拙到不知道怎么套上滑雪板。可是他第一次就选择上了中级道，自然是摔，不停的摔，摔得全身痛。此后就爱上了滑雪，抽时间就过来，很短时间内姿势就像模像样了。脚下的滑雪板强硬地划开积雪，发出“呲呲呲”的声音，他整个人像鸟一样，在半空中直冲而下，雪粒被滑雪板和风带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刺痛感，可是他的心里却在歌唱。

不只是滑雪进步神速，各种不确定的感觉终于离他远去，生活又重新握在他手心里。一年快过去了，他的学习成绩重新名列前茅，课外活动表现积极活跃。他可以跟杂货店的黑人伙计，用最美国的美国口音聊天。也开始交朋友，和美国同学熟悉起来了，发现他们有他们的好：简单直接，勇于表达，原则性强，如果你比他优秀，会看着你的眼睛，很真诚地表示赞赏。

大一的暑假，他被朱天意安排，在她所供职的公司做夏天实习。

纽约！是天堂，是地狱，寸土寸金的曼哈顿，上东区的奢华生活，第五大道上林立的名品店，熙熙攘攘的时代广场上的大屏幕，百老汇长演不衰的歌剧，通体绿衣的自由女神永远高举的火炬，还有那个举世闻名的铜牛巍然屹立的街头，步行穿过不过需要短短十分钟，却掌管着全美百分之七十的资本运作，要他怎能不心动？

他在心里不迭对聂岚说：“对不起、对不起”，同时写了一封邮件给她，解释他不能回去的原因。

聂岚过了好几天才回信过来，说由于上网不便，抱歉回信晚了，她完全理解，这样的机会自然要把握。还叫他不要担心她，她已经放假回家，一如往常，百事安好。

朱天意带他去第五大道的SAKS百货店置衣衫，期间她接了五通电话，最后一个超过了三十分钟，然后匆匆先走了。周旭东看到橱窗里的一条丝巾，温暖的招牌橙色，丝质实在好，流光溢彩。他看了看价格，对服务员笑了笑，走开了。

第一天上班前，他头一次穿着板正的衬衣西装，站在穿衣镜前，浑身不自在。朱天意啧啧赞道：“到底是我的外甥，比戏文里的才子佳人还才子佳人。”

照例有太多东西要学，像老鼠掉进了米缸，惊喜中带着茫然，几乎不知道该从何处学起。渐渐地工作上了手，他勉强可以不用午夜才下班。下班路上经过那家SAKS店，店门早已经关闭，橱窗里就摆着那款丝巾，顶灯晕黄的灯光打上去，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散发着光芒，柔柔的，华丽不可方物。

他的实习薪水并不多，几乎全都花在贵得离谱的房租上。在离开纽约之前的那个下午，他走进那家店，在礼貌客气的店员的手里，接过了那丝巾。用同色的橙色包装盒包好，用暗褐色缎带，缎带扎成一个精美的蝴蝶结，美仑美奂。

2000年初秋，带着纽约热闹纷杂的气息，周旭东结束了人生第一个夏天实习，返回西海岸静谧祥和的校园。他同时带回来的那个礼物，就静静地搁在他书桌的一角，仿佛等待着祭祀时刻的贡品，隔得久了，就透着一丝神圣肃穆的光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