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续夜 其一(2 / 2)
医生摊开两手,各指一方:“互不相识?”
甘栾沉重地点头:“您说的全对。”一时又同隔壁床的阿姨对上目光。数不清有几次了,每次目光相遇,那阿姨都要摔点什么东西以示惊慌,前一个尸骨未寒,后面的又来奋不顾身,忙得几个人跟前跟后地收拾,他们兵荒马乱,甘栾也被瞅地直长毛。
将病历挂到床头,秦医生拍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他的情况不算严重,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已。”
闻言,甘栾再次掉头,恰似风一般的人儿……然而两步后又回身,深吸一口气:“我能先给他换个单人病房吗?”
缴费回来的路上,甘栾不小心撞到一人。对方带着口罩,头发很长,几乎看不到脸。似乎也是病人,推着输液架突然停在走廊中央,被撞了还在出神。甘栾正看到那少年被推出来,匆忙道歉后,小跑着跟上病床。一面又回头:可惜背影看着挺陌生,远不如他的脸……是不是眼角有泪痣的人,都会给人相似的印象?只是匆匆一瞥,却因一颗痣对此人有了微妙的有熟悉感,甚至让他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小叔叔。
印象中,小叔叔最近应该在外地旅游。但说来这一整年却也没怎么见到他。不光是小叔叔,这段时间,几乎所有过去的事,都似与他隔着一层雾,不得要领。真是浑浑噩噩的一年。
甘栾又去补填一张单子,姓名只能空着,写好性别,在年龄那栏犹豫会,根据印象姑且写了十五。顶多高中生。
回到病房,甘栾心一提,明知故问:“醒了?”
那少年扶着头转过来看他,眼睛亮亮的,淌下来两行水。
“让你不要马上坐起来吧。”秦医生将甘栾拖到一边:“他这失忆呢,是暂时性的,可以渐渐恢复,日常生活应该无障碍。”话音刚落,甘栾瞥到那位少年正往嘴里塞什么东西,颇具金属质感的样子,还反了道光。他地抢过来,发现是手机。
“哦。”甘栾朝那位信誓旦旦的医生举起手机:“这就是所谓的常识还在?”这东西看起来像是能吃的样子吗?!什么“只是失忆”,说得好听,其实还是撞傻了吧!
等下……手机?
他看医生,医生耸肩,又看少年:“这是你的?”
那少年抖抖披在身上的外套,指着有拉链的口袋,无辜道:“我从这里拿出来的。”
这部手机和他的是同款,甘栾点亮屏幕,发现有电,更惊喜的是,它竟然没有锁屏密码!非常好,他就勉为其难替这名傻子联系家人吧……可点开通讯录,甘栾就愣住了。
通讯录里只有两人:爸爸,哥哥。
太干净了,干净到生硬。但眼下没空纠结这种事了——所以,他算是间接祸害了人家,于是,是叫他爸过来,被打的几率大点,还是叫他哥呢?
手指上下划拉几下,随机点到“爸爸”,扫了眼号码觉得眼熟,但这个想法还没成型,电话就被甘栾放到耳边:“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直接挂断了。
“看我干什么?医生问你问题呢。”就好像撞破别人秘密,甘栾无不心虚道:“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想起来了吗?”他只是重复了医生的问题,可能连问了什么都没意识到。凭着惯性,甘栾又拨了那位哥哥的电话。
“我……?我……”少年犹豫着,艰难道:“我叫甘……甘……甘岚。”
“什么?”甘栾仿佛听到一个很耳熟——准确的说,是同他的名字发音非常像的两个字。
也在这时,大腿侧边传来阵酥麻:兜里的手机在震。
“等等。”
这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一般情况下,甘栾都不会接,但今天比较特殊,万一是那警察打来的呢?所以他接了。
把贴在右耳边的手机稍微挪开,自己那部贴上左耳。
旁边的少年清了清嗓子:“我叫甘岚。”
“你叫……甘岚?”只是稍稍滞后了点,甘栾还是清楚地听到,他本人的声音,自他另一只手上的那部手机传了出来:
“你叫……甘岚?”
这句回声使他瞬间放空,什么医生,什么病房,全数消失。他抓着两部手机悬在云端,身无可依,只剩甘岚与自己。流云自脚下滚滚而逝,前后无路,唯有深黑。胁迫如藤条自深渊而上,盘住双脚,前进一步就会坠落;预感不断堆高,将他与少年投在阴影里,后退一步就要倒塌。
相同姓氏,相似的名字,以及存储名为哥哥的,他的号码。
陌生且犹在好奇,浑然不知所以的失忆少年。
这可是世上最蹩脚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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