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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又在下雨，学校原本的计划是这天让他们去村里的小学教书，但是从他们住的地方到小学要走半小时的山路，下雨了路滑，考虑到安全问题，今天的计划取消。
收到消息的路遥：“……这么草率的么？”
一旁烤火的顾仁：“嗯……是有点草率。”
谷雨：“什么？”
路遥把手机给她看。
坐在顾仁身边的是他们住的这家民宿的主人，是个不太爱说话的青年人，看起来很沉稳，头发有点长，虽然话少但对他们照顾很周到。
他们叫他易大哥。
这雨下得跟冰渣子一样冷，刚起床时顾仁撑着伞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外套都是水，脸都冻紫了，哆哆嗦嗦的小声抱怨道：“这是十月份吗……我是不是睡了两个月直接睡到十二月了？”
彼时路遥他们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顾仁抖着身子快步走进屋里，易大哥接过了他手中的伞，说：“山里不比城里，你去换件衣服吧，当心感冒。”
顾仁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情，易大哥愣了一下，然后善解人意道：“是没带够衣服吗？”
顾仁还是不说话，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易大哥就说：“你不介意的话可以……”
萧寒：“他穿我的。”
顾仁：“？？？”
“好。”易大哥点点头，想着这样也好，同龄人之间都比较熟，至少不会不好意思。然后又看了看路遥和谷雨，说：“我去拿点柴来烤火吧，会暖和一些。”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吱声，拿着伞出门去拿柴了。路遥还挺好奇他怎么生火，结果等他们吃完饭，易大哥直接拎着一个铁盆回来了，里面是烧得通红的炭火。
易大哥将隔热手套摘了，招呼他们围着坐。他们拖了凳子围坐在火堆旁，一时没人说话。谷雨和路遥话少，平时处一块大多数时候其实都很安静，易大哥话也少，萧寒话更少，至今为止他说的话就没几句。所以这里面原本最“安静”的顾仁此刻反而变成了活跃气氛那一个。
顾仁：“柴火烧得这么快吗？怎么就拎着一盆炭回来了？……诶，这算是炭吗？”
“是炭。”易大哥说：“隔壁爷爷家拿的，家里的柴都润了，没法儿用。”
“啊……是这样。”顾仁点点头，随后又突然道：“那爷爷岂不是没得火烤了？”
易大哥看他一副紧张的样子，竟然笑了笑，路遥看着那笑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他会想起路臣。易大哥说：“没事，他那儿还有干的柴。”
顾仁：“哦……那就好那就好。”
后面他们在聊什么路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就想着路臣现在在干什么，开会吗？还是在实验室里？……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做了噩梦，醒了后非要见路臣，不给见就一直哭。照顾他的婆婆心疼又无奈，给路臣打电话，结果是路臣的助理接的电话，说路臣正和一个客户在实验室里，一时之间没办法接电话。
于是婆婆就拜托司机送他们到路臣的研究所，去到了研究所实验室也是进不去的，但是从实验室门口的一小块玻璃上能看见里面的人。路遥被路臣的秘书抱在怀里，上半身都趴在门上，额头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穿着防护服拿着滴管的路臣。
他不知道路臣在做什么，但是并不妨碍他看得入迷。路臣工作的时候是心无旁骛的，这是他喜欢的事情。所以路臣也没能像书里某些经典情节那样，回个眸然后刚好看到路遥。
路遥就这样看了有差不多十分钟，那十分钟对他来说是意义非凡的，在往后的很多时刻里，很多很多冒出类似“放弃”的念头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他童年趴在玻璃上看路臣工作的那一幕，然后将那些消极的念头一一排出脑内，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走下去。
他那时候趴在玻璃上看路臣，他们没隔着多远的距离，如果没有那扇厚重的防护门，他只要轻轻喊一声，路臣就能听到。
他看到路臣就不哭了，但是另一种情绪却让他重新难受起来，但这种难受并不让人想哭，它更像是温暖春天里突然吹来的一阵凉风，干燥房屋里突然飘进来打湿窗台的雨，它虽不温柔但也不强烈，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实质性伤害，可只要想起来，你就永远都会记得那种感觉。
路遥后来才知道，让他难过的那个东西，叫距离。
他们之间，剔除血缘关系，永远都隔着一扇门。
不用哭闹和撒娇作为手段的话，他要用多少时间多少努力才能打开那扇门走到路臣身边呢？他哭，他闹，他撒娇，他怎样都好，只要路臣看过来，只要当时路臣看过来了，路臣就会打开那道门向他走来。
但是这是他愿意的吗？
他愿意，又不愿意。
为什么愿意呢，路遥想大概是因为虚荣心和占有欲，路臣视他为珍宝，只要他想，路臣总会满足他。但路臣应该被他所引导甚至控制吗？他觉得不应该，也不想。
那是路臣，没有他的时候路臣的生活就是那样子的，虽然有了他会有一些改变，但路遥想那就应该是“一些改变”而不是“很大改变”。路臣在刚和他一起生活的时候跟他说：“我是第一次做爸爸，不知道怎样算一个称职的父亲。虽然我也曾当过孩子，但是严格来说我没有童年，我不知道正常的小孩儿在这个年纪都在想什么，所以以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让你不舒服的地方，请你记得告诉我。不要怕，告诉我就好了，剩下的我来改。”
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路遥也是第一次当“孩子”，他也想当个好孩子，就像路臣想当个称职的父亲一样。虽然路臣的目标是“做个称职的父亲”，但显然他做得比“称职”好得太多太多。
他是活在云端的天之骄子，自己又怎么能把他拉下云端，让他染上这俗世的尘埃？
现在的路遥会这么想，也想得明白。但是那个趴在玻璃上看自己父亲的小男孩是想不明白的，但是他知道不该继续胡闹，那会让那股难受的情绪越来越浓，他直觉那样的路臣不该被打扰。
所以他看够了，便把头埋在秘书的肩膀上，小声地跟秘书道谢：“谢谢伯伯。”又跟婆婆道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