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逃亡(2 / 2)
“小花儿,你别怕,哥在呢,哥会保护你……”他抬手擦着额头渗出的细汗,轻声安慰着,却也不知这话到底是在安慰背篓里的小姑娘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他顺着墙根战战兢兢地走,却总觉得这地走起来是一脚深一脚浅,活像走吊桥——这平地上哪有吊桥,他当真昏了头吗?
“……绕着点走。”
陈六三正扶着额头怀疑自己,身后不知何处却突然发出了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听上去似乎是对他说的。他吓了一跳,惊诧地四处张望了一周,思索着是否该驻足。
“你要是避难,就进来吧。”
这声音再次响起,竟真是从他脚底下发出的。他狐疑地走过去,发现这满地的稻草从边缘出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手来。
管不得这么多了。陈六三俯身钻了进去。这“地下基地”竟是借着地面塌陷处搭了个木架子支平,又盖了一层枯草。外面看不出什么,内里竟然还挺大。紧贴着他蜷缩着一个人,看起来应当同自己差不多大,虽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脸上却像历经世事一般云淡风轻。
陈六三把颠簸了半途仍在熟睡的妹妹轻轻放在一旁,见她小脸还埋在衣服里、一双手冻得僵硬发紫,无奈地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衣为她盖上。
他转过头对少年说:“这地底下突然有声音,我还当是土地公降世呢。”
少年不言语,却扬了扬嘴角。
不知为何,看见这少年的一瞬间,陈六三便将他划进了无害的人群中。现在自己靠在他身边,就连因为惊寒而颤抖的身子也缓过来了些。
“你怎知我不是坏人?”陈六三问他。
“这话只有蠢人才问。”那人压低了声音,不等陈六三驳辩,继续说:“我听卖布的说,这经常有被骗来的乡下人,有的被送到黑牢里逼供,给抓不着的凶嫌充数,女的就送去给人糟蹋。你是从牢里逃出来的?”
“我……嗯。”陈六三犹豫了一下,没讲实情。那余士秋显然不是县令的人,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人跟上来,他感到有些奇怪,问少年道:“你是本地人?”
那人却像是听见了笑话,扑哧一声笑出来:“不是,我是前阵子才从安徽过来的。我叫沈弥生。”
他听这人名字像是化缘的和尚,但头顶又油乎乎地盖着一层乌发,一时不太确定,却也没多问,只小心翼翼地回道:“我叫做陈六三。你怎在这地下藏着?”
“避祸。”沈弥生说着,伸出胳膊来给他看。
真是作孽。
大大小小的伤疤,一层摞着一层,淤紫的破皮的盖在没好全的青黄一片上,还有几处显然是不知什么留下的烫痕,那破皮的血点结了痂发黑,只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也觉得触目惊心。陈六三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覆上去,生怕碰着伤处弄疼了这个瘦弱的少年,问道:“这些……是怎么弄的?”
沈弥生却完全不当回事,只收回手来把袖子重新盖好,语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甚至意外地轻快:“别人打的呗,这附近净是些讨不到饭的废物。”
“唉……”陈六三缩回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想夸下海口带他离开这地方,却想起自己早已没了家,现在是风雨浮萍尚难自保,哪来的底气把他带出去?现在的自己和他就是一类人,谁又能救得起谁?
他试探地问了一句:“那你打算,就一直这样讨饭?”
沈弥生一声嗤笑,并不回答。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陈六三无事可做,便仰着头,透过缝隙看起了外面来来去去、神情恍惚的人。他们高矮胖瘦不尽相同,眼里脸上却都写满了“苟活”二字。可说到底,苟活有何不好?至少这些人还有穿得出街的衣裳,衣裳里还有用以度日的银两,家里指不定还有几口人在等候,即使没有的,远方大概也有牵挂。
而他什么也没有了。
陈六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一声不响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