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夜里十点，可街道上完全没有萧条的迹象，路两旁开着数不尽的酒吧，KTV，网吧，小摊，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交易。醉倒的，耍酒疯的、坐路边吹牛逼的，还有染着红发绿发的毛头小子们，一眼看去让人眼花。这里集聚着最底层最堕落的人，数也数不尽。
清瘦的男孩约么十七八岁，面无表情的向旁边移了一步，躲开迎面撞来的醉酒中年，目不斜视的继续往前走。顾陌太熟悉这里了，这是他第无数次走过这个街道，带着一如既往的厌恶。
顾陌若无其事的向侧面偏了偏，镜片的反光映出后方人群里的几个男人。
跟了一路了。顾陌微不可查的挑挑唇，转身走进另一条小巷。
这条小巷显然不是商业聚集区，距离很短，通向另一条街道，把一片灯红酒绿隔离开来，外面两边莹莹的灯火勉强照进来，趁得很不起眼。
黑暗处有几个垃圾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而顾陌却靠近站住。他微微偏头，后面的人很快追过来。
“站住，小子。”为首的中年抽着烟，眯了眯眼睛。
顾陌背对着，把眼镜拿下来，揣进兜，拉上拉链。这才转过身。
转身的一瞬，脸上的表情露出一丝惊恐和无助。“你……你想做什么？”少年不由得瑟缩着肩膀，声音轻微。
“嗤，”为首的男人嗤笑一声，向前一步“最近打工挣了多少钱啊？”
“哈哈，看他的怂样，”男人身后的三个马仔中的一个嘲讽道：“够不够还你爸的三百万啊？”
“我没……我没有”单薄的少年果然急了，满脸窘迫又慌张“我现在没有钱，身上只有50块，要给妈妈买饭……”
“少废话，”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一口伪劣的烟气呛得顾陌直咳。“那个婊|子还不如死了好。”
“老大，给他点教训就知道老老实实还钱了”马仔轻笑一声，逼近顾陌。
“你们要干什么！”顾陌慌张的向后退，可身后碰到垃圾桶。
三个马仔连同为首的男人全部走进黑暗处，光源不再照到他们。
是时候了。顾陌想。眼底寒光乍现。
但是还没乍现一秒就收回去了。
因为下一秒便响起一个极为嚣张的声音，“哥几个干嘛呢？欺负中学生？”
蠢货。
——
顾陌靠在真皮软椅上，把回忆渐渐收拢，整合好，眼中再也看不出情绪。
眼前各种彩光灯照的大厅绚烂无比，依旧挡不住酒店的金碧辉煌，人来人往全是举手投足优雅至极的人。
这是上流社会的聚会，各大股东和商业大亨的商业聚会，顾陌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今天不是来谈商的，秘书都没带。
他是来相亲的。
或者说是来寻找旧爱，还是说寻找初恋，什么都行。
反正他今天心情特别好。
顾陌已经盯了他十分钟了，杯子里的红酒只晃不喝，挑起一个外人看起来高深莫测的笑。
七年了，他想，七年才让我足够站在你身边。
顾陌盯的是斜前方四米处背对他的青年，身姿挺拔，被几个股东围着聊些什么。如果看正面，会发现他是当下红得发紫的一线歌手，25岁，叫楠淮。
手机铃声响起，顾陌看也不看的接通。
“喂，你见到他没？”对面一个女声响起，声音压得很低。
“嗯。”被围住的人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尬笑多说话少。
“你知道我是多苦口婆心才把他骗……不对，劝出来的吗？亲弟弟都卖给你了，你可别忘了签合同。”
“嗯。”围住他的人终于走了。
“哎我说，你们俩都老大不小，就别再折腾了，速战速决多好。”
“嗯。”顾陌醉翁之意不在酒，敷衍的应着，看到对面的楠淮侧着身、皱着眉扯领带，然后又想到什么止住动作。
心上人一直没有给自己一个眼神，但没关系，完全难不倒顾陌。
将红酒杯放在桌子边缘，顾陌状似不经意的一推。
“其实我觉得我弟他……”电话里还在嘀嘀咕咕。
啪！
“怎，怎么了？！”女声吓了一跳，因为心虚尾音都颤颤的。
“没什么，挂了。”突兀的声音响起，人们都看过来，包括前面那人，顾陌达到目的，微低下头，掩饰掉更甚的笑意，不急不缓的收起手机。
楠淮是受亲姐楠敏的委托来的。刚刚开完巡演，本想着好好的消停两天，结果就真的只歇了“两天”，楠敏电话另一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声称自己在澳大利亚，没办法赶回来参加一个重要的聚会，一哭二闹软硬兼施。楠淮烦躁，他从不踏入商圈，就算做了歌星也向来我行我素，可的确拿这个亲姐没办法。
结果来了呢，发现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聚会，连饭局都算不上，不过是合作方的普通应酬。几个股东看猴子似的，恨不得围着转圈圈，跟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商业机密一样。好不容易都走了，领带勒的他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
楠淮烦躁的想骂人，正想着以什么姿势优雅遁走，就听见不远处响亮的打碎声，一转头，就什么都忘了。
楠淮怔在那里，即使过了七年，他也依旧忘不了顾陌那张脸。
——
楠淮那天跟几个兄弟从酒吧走僻静小道溜出来，推推搡搡相互闹着，就听见一旁巷子里对峙声。
说是对峙，其实就是单方面碾压，在这个地方，看着就不是好东西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马仔，围着个人干点什么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今天不幸被楠淮撞见，他就喜欢插一脚。
“哥几个干什么呢？欺负中学生？”楠淮吹一声流氓哨，带着公子哥式的嚣张至极。
几个男人抬头看过来，两方眼睛里都有警惕和威胁。
楠淮身后也站着人，五个大小伙子，统统都是十七八，能在这随意挑架的都不是善茬，打起来谁都不好说。
“不要多管闲事，滚开！”其中一个马仔嚷了句。
楠淮没说话，走过去，猛地揣翻了垃圾桶，垃圾撒满一地，甚至有几个飞到那马仔身上，楠淮眯着眼睛看向他。
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挑衅，几个马仔骂着上前，被为首的男人拦住，气氛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楠淮倒是像完全没发现，相当自然的掏出烟，点火，吸了一口，又递给对面一根。
男人警惕的看了半响，然后踩灭了自己的，接过来也点着，深吸一口。丑陋的脸微微变色，招呼着马仔走了。
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顾陌，像是警告什么。
几个男人走了，楠淮才看向矮了小半头的少年，顾佰有点畏缩的弓着背，一张脸吓得煞白。
真白，他想，还挺俊。
楠淮还想吹个流氓哨，但忍住了。
可能是目光太肆无忌惮，让少年苍白的脸微微泛红，嗫嚅着道谢：“谢……谢谢你。”
楠淮不太受得了这正儿八经的，别扭的咳了一下，“道什么谢，小屁孩没事别来这瞎逛，快滚快滚……”
少年老实的点点头，又道谢一声，才乖巧的走远了。
“公子哥儿，刚才好威风啊哈哈哈～”旁边的坤子调笑到。
“啧，少废话，快点跟上，别那小子又被堵了，我救的人就tm白救了。”楠淮笑着推了他一把。
“淮哥，刚才那土鳖怎么就走了？”另一个人问。
楠淮吐出一口烟，随即踩灭，远远跟着清瘦的身影。
“这烟，据说是这儿的人能见过最贵的牌子。”楠淮想到什么嘲讽的一笑，“没意思。”
“感觉怎么样？”坤子一脸好奇。
“劣质死了，第一口差点吐出来。”
看着前面的身影走进小区，楠淮把整包烟都扔进垃圾箱。
——
直到顾佰歉意的向服务生道歉，然后面带微笑的走到身前，楠淮才回过神。
“楠淮，好久不见。”顾陌伸出手。
楠淮第一个想法是愣着，第二个想法就是逃。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觉得极为难堪，自己刚刚还陷在可笑的记忆里，这个人就没事人一样来打招呼。
楠淮转身就走。
顾陌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尴尬，手不仅没有收回，还相当自然的伸手拽住。
被包拢的右手猛地颤抖一下，没挣开。楠淮眼睛突然就泛了酸，差点绷不住。
没出息，妈的。
“想和你聊聊，好吗？”身后的声音带着恳切，楠淮甚至能想象到他小心翼翼的表情。
“走吧，去平台。”楠淮声音闷闷的。
身后顾陌未变的笑意更浓。
楠淮一路走一路扯领带，到了天台领带已经丢在路上，衬衣也敞着两个扣子。
晚上八点半，正是城市最繁华的时候，远处灯火通明，刺的楠淮眼睛疼。
两个人沉默半响，顾陌开口笑道：“淮哥，今天怎么参加商业聚会了。”
关你屁事，楠淮心里恶狠狠骂一句，尾音却有点抖“我姐没空来，让我应衬一下。”
“我总在电视上看到你，大明星，挺好的。”
就是为了让你看看我过得多好！傻逼。
“……你不带眼镜了？”明明近视还不爱戴眼镜，也不怕哪天走路撞死……
顾陌怔了一下，偏头看向楠淮，时隔多年，楠淮却并没有添点什么岁月的沉稳，依然是张扬到嚣张的帅气，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轻傲公子哥。
只不过现在公子哥的表情有点别扭，还有点，……憋着气？
半晌，顾陌嘴角一点点扬起，拿出揣在兜里的眼镜：“还带，是平光镜。”
“？”楠淮陡然瞪大眼睛，有点震惊的拿过眼镜，戴上，世界罩了一层玻璃，但是完全没有变化。
“你近视治好了？”楠淮感觉自己意识到了什么。
“我没近视过，一直都是平光镜。”顾陌打破了楠淮的侥幸，默默看向别处。
——
顾陌向后看了看，那群人走了。
他从容的拿出眼镜带上，走出小区，他拐弯买了饭，又进了另一个小区。
破旧的筒子楼，安静的让人屏息。
顾陌进屋按下开关，昏黄的灯闪了闪才亮起，照在屋里女人的身上。
“陌陌，回来了，妈妈在等你。”女人声音轻的更像喃喃自语。
“恩，妈，吃饭吧。”顾陌一次性饭盒打开，筷子递给对方。
女人没有说话，眼神散着，半响才拿起筷子，机械的吃着。吃了几口，猛的把筷子摔了，进了屋。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上演，顾陌沉默着吃完剩下的，收拾碗筷。
回到房间，顾陌躺下，黑暗包围着他，让他放松的舒了一口气。
他懒得担心今天来找事的人会不会重来，也没心思猜测那个姿态桀骜的男生是哪家公子哥。
快要开学了，他需要钱。
顾陌从没觉得他会再遇见楠淮，当然遇见了也不会有什么情绪。
高二开学那天，他查看了自己的新班级就上了教学楼。他向来没什么需要关注的朋友。
楼下公告栏。
“……卧槽，楠淮也学理？”
“他学什么不都一样，幸好我学文……”
“楠淮和我一个班？卧槽疯了！”
“哇，我还在2号楼，见过楠淮，长得好帅啊”
“要命，那你见过他打人吗……”
“上学期我见到楠淮捞着一男生就进厕所隔间了，那惨叫，太tm吓人”
“我知道啊卧槽，我就在旁边的隔间，吓得我都憋回去了……”
“小点声，后来学校屁都没放，人家后台大着呢。”
“性，瑟瑟发抖。”
“哎有意思，年级第一那哥们跟楠淮一个班。”
“你说顾陌啊，我原来还觉得他可帅了~后来发现性格也太内向了……”
“啧啧……”
“……”
另一边，顾陌走进班，挑了一个最后排角落的位置，靠着墙，极为不起眼。
顾陌面朝外伏在桌子上，微微小憩，身边的同学已经开始自我介绍了，但跟他没什么关系。
啪！重物落地的声音。
顾陌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水杯被捡起来。
“不好意思，”楠淮语气里没半分抱歉，蹲下捡瓶子，正好和他平视，然后一脸不可思议，眼里却全是戏谑。“哟，缘分啊。”
比起楠淮拙劣的碰瓷手段，顾陌的段位显然更高，他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急忙带上眼镜，“没没没事……啊！是你！”
“没没没想到竟然是同级，这么瘦啊，还以为……”楠淮顿了顿，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看顾陌越来不知所措，颇为有兴趣。“我叫楠淮。”
“我叫顾陌……”少年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轻声喊了一下“楠淮哥。”
楠淮从小到大就是个糙老爷们，家里的雄厚资本也没教会他教养是何物，拽倒是拽的不行，第一次调笑住这么纯粹的，反倒一下子弄得自己不好意思，连忙咳嗽两下转移话题。
“你……近视啊……”
“……”
太生硬了，艹。
“嗯，重度近视，还有点散光……”
然后这么一句近视，楠淮信了七年。
“你占了我位置，还挺霸道。”楠淮站起来，动了动快麻的腿。
顾陌小声反驳：“可是……还没有排座位啊……” 傻逼。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楠淮继续耍着无赖，相当爽快。另一手拉过一张桌子并在一起。“这张也是我的。”
“那、那我让给你。”顾陌想起身，结果被楠淮又按回去。
“没事，我分你一半。”
眼前少年笑的肆意，顾陌有片刻的窒息，记忆里没有人说过这种话，也没有人能这么理直气壮地不要脸。
刷新了世界观，顾陌懒得理这傻x，沉默的坐好，沉默的看书。
在楠淮眼里，旁边的男生缩在最角落，可怜兮兮又一脸乖巧的看书。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自己都觉得太混蛋。
此时的班级一片寂静，不是因为快上课，而是由于校霸的到来，那个最隐蔽的地方成了焦点。
校霸第一天就欺负学霸，还强行做同桌准备永久奴役，吓得人家不敢吭声，这个世界真是令人绝望……
不过校霸楠淮的良心就像一阵风，看不见摸不着而且吹一会就过。没过多长时间就肆意聊骚，之后的一个月，楠淮通过各种方法近距离观察，还总试图拽下眼镜。
“顾陌，陌弟弟～”天天看同桌认真听课的乖模样，楠淮百无聊赖的小声逼逼，“哎对了，你哪月的啊，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啊，也对，看你这瘦的，肯定比我小啊，那我以后就罩着你吧小四眼。你说话，敢不理你淮哥，是不是反了，哎那四眼老师讲课有什么好听的，谁比你同桌帅，哎你……唔……”
顾陌有点气急的捂住楠淮的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瞪的楠淮剩下的词全忘完了。
无言三秒，顾陌转过头继续听课。
楠淮烦躁的抓抓头发，满脑子里循环播放那个瞪大的眼睛，带着点水汽和愤怒，映着自己的样子，活像一个受辱的兔子……靠，什么跟什么。
“艹，大、大老爷们卖什么萌。”楠淮暴躁的有点想骂人。
“？”
受辱的兔子难以置信的回头看他，顾陌觉得，他迟早要让这个傻逼感受一下社会暴力。
“咳，”楠淮也觉得理亏，语调干巴巴的。“你近视多少度啊，不高就摘了吧。总戴也不好。”
顾陌有点好笑，一个多月的观察来看，这个同桌脑子可能真的有点问题，而且对他的眼镜抱有非常大的意见，每一次转移话题都会围绕眼镜展开。
而楠淮也觉得顾陌这个小屁孩性格很有问题，为什么就是不反抗啊，干嘛这么软啊？是不是有点内敛过头了啊？他都这么欺负他了，就不能反抗一下？回想一下自己都说过什么傻逼话？急了就瞪那么一下能行吗？就憋着自己？会不会容易得自闭啊？不会吧，肯定不会，大不了以后激他多瞪几下，不对，他跟谁都这么软？跟谁都这么瞪着？？不对我tm都在想什么？
“不能摘的，我近视有点严重……”顾陌小声开口，还有点后怕的扶了扶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