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壹】星稀天下旦(2 / 2)
这样的语气落在李玚耳中,委实再逆心意不过,可他碍于殿中尚有旁人,便不肯发作于他,却忍不住愈加烦躁,松了谢洵的手往御座上去。
一旁的郇弼忽然笑道:“大家昨儿批奏疏批得迟了,今儿怎么忘了那要紧的事。大家不是有事要问谢相公么”
他这话说的有些突兀,李玚也怔了怔,却见郇弼虚虚指了指那案上的青玉镇纸,猛然反应过来,想起确实是有事要问谢洵的。
李玚于案几上抽出一道翰林学士新写的制诰来,向谢洵招了招手:“谢郎过来瞧瞧这个,觉得如何?”
那是一份封赏范阳高峤的制诰,赞扬高峤的言辞繁复不可多赘,内里要紧的只有一个意思:要高峤入中央为官。
谢洵见此心里不由一凛,深觉如今倒真是辨不清李玚的臧否好恶了。或者说,他从来便不曾看出李玚的心思。
自他入京以来,将离京时李玚的所作所为听了个大概,虽说李玚在寄给他的信中说这是感念他曾经在诗文中所叹惋的那句“‘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浙西非富庶地,无梧桐可栖,无练实可实,无醴泉可饮。”才清理朝堂,教他来时不至若此矣。
可谢洵一字不信。
若是李玚当真如此,切莫说被动了臂膀的冯昭辅,便是备受冷遇的杨公赡也容不得他如此任性。既然冯昭辅与杨公赡皆默然承了李玚的动作,定然是有更深一层的利害。谢洵思索许久,又看了一遍那封制诰,良久蓦然明白了李玚的用意。
李玚践祚以来所惧者不过是边事、外戚、藩镇三者,如今边事初平,藩镇俯首,可不该轮到外戚了么,但他素性多疑而谨慎,定然顾及河朔,不肯轻易与外戚之首冯昭辅翻脸,平白教襄王李策看笑话。
纵使李策再如何示好也不行。
李玚肯因为李策的俯首姿态亲近杨公赡与远在洛阳的颍王,却绝不肯因此骤然向冯昭辅发难,况且两军中尉鱼延年受冯昭辅提携之恩众所周知,李玚自然更是清楚自己这个位子是怎么来的。
所以这封制诰李玚未必是真心封赏高峤,不过是要一个河朔的态度罢了。可究竟要何种态度才能教他满意,谢洵仍旧不知。
李玚见谢洵许久不语,含笑重复道:“谢郎觉得如何?”
谢洵将那制诰奉于御案上,斟酌损益,终于道:“圣人封赏于高峤高将军自然是好的,只是臣听闻凉国长公主十分看重高将军,贸然与她要人,不知长公主该如何说。”
“阿祁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李玚淡淡地道,“不过谢郎所言有理,朕打算教崔相公去范阳颁旨,若是阿祁不愿意,难不成那高峤也不愿意么?自古以来便没听过这个道理。”
谢洵出紫宸殿时,眼目被日头刺得酸疼,抬手遮了遮,送他出来的黄门苏严见此笑道:“谢相公别在这斗拱下站着啦。”
谢洵轻轻一笑:“不怕。”
说着便往中书门下去了。
冯言近来患了时疾,李玚来看她时恐过了病气给孙儿,便教宋青衣亲自将李昉抱了出去,等看不见人才在帷帐后的床榻上低低咳了咳,柔声道:“我有一桩事来问大家——阿爻,你这般疼爱观音奴,可想过要为他再择一位出身性情皆好的母亲么?”
此言一出,殿内便有了分明的静默。过了半晌,李玚含笑应道:“观音奴此刻还不认人,也还不着急。”
“皇太子无母,何等荒唐。王后乃率六宫之人,为天下母,故明懿皇后同大家的情分深重是我大楚之福,可倘若因此令后位空悬着,故明懿皇后在幽都,也未必安心。”冯言和缓地道,言语中仿佛早就拿定了主意,“阿爻既然要立二郎为皇太子,此事便不可不急。”
“阿母自然是知道故皇后的性子的,又何必说出这样的话来刺朕的心呢?”李玚冷冷一笑,想起了谢懿临去时的言行,语中大有厌恶之意,“她若当真如阿母所言,也不至到死都不肯见朕。朕原是不愿做那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人,却也有时会耐不住去问一问这鬼神之事的。谢氏尚在世时便能对朕诵出隋堤柳来,过世后又岂会向阿母说的那样,关心朕那空悬的后位呢?”
冯言听见隋堤柳三字手指微蜷,神色终于有了改变。
李玚却并未就此止了方才的话,语气还多了几分讥诮的意味:“论公,朕为君,她为臣;论私,朕为夫,她为妻。况且按阿母方才所言,皇后为天下母,如此,朕自然便是天下父了,若臣民来管朕的私事成个什么事,这世上哪里有这样道理?从前朕与阿母说过一句,如今不若再说一遍罢——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顺其美也罢了,难不成朕一日不立新后,便是在行恶么?哼,朕偏生不要他们来救!”
李玚不惯在南内用膳,故而只同冯言说完这话便回了东内。他抱了李昉上了来时乘的常平辇,嘱咐那抬辇的黄门稳当些。
其时李昉已然能说出几个简单的音节,被李玚抱在怀里后便笑着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婴儿的笑声在夜里传得远了。李玚将李昉身上的裘裹了裹,有些不熟练地唱起了记忆里已然模糊、独孤皇后给他唱过的儿歌。而他的制诰在二月末终于送到了范阳。
李策对前来传旨的崔承祖以礼相待,告诉他说被封赏的高峤正在大校场练兵。
一旁端坐着饮茶的李祁闻言轻轻一笑:“崔相公也不好在这里等着,孤带你去寻高将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