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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候梦(完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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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僵持着,人群里忽的爆出一声尖锐的喝骂,“小白眼狼,你给我滚出来!”

椋叔身后一个陌生的女子大力推搡围观的人,骂骂咧咧的一个健步冲了上来,狠狠的掴了连奚一掌,“我儿呢?你这晦气的,我儿那天见了你就没了下落,四处都找遍了,说,你把我儿拐到哪里了?!”

“你说谁晦气?你才晦气!连奚是我的人还轮不到你动手!嘶!”乔淮脑子一热当即气哄哄的横在二人中间,把连奚严实的护在身后。

“哟,这不是乔府的少爷么,架子倒是大的很,都管起我们家的事了。” 女子掀起乔淮的面具,叉腰笑的猖獗,旋即恶狠狠一把抓住乔淮的手,“你们俩是不是合伙算计我儿的?你也别想跑,跟我去见官!”

这女子的力气很大,乔淮只觉手腕都快被捏断了。可,可她不就是连奚的后娘么,连奚说是他让后娘把弟弟藏起来的,分明……

他慌忙回头,面具下的眼睛对着他轻轻一眨,像是在道一句别怕,填满的手心被人捏了一下,下一秒便空了,身子像脱线的木偶不受控制的被女子拽向人群。人群起了一阵骚动,眼下自然是不能让这女子凭白把少爷带走,但是不知为何就是不敢直视那张脸壳子,仿佛只肖瞧上一眼心里的某些念头就会扒开嘴皮子蹦出来,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连奚……连奚!” 你他妈在做什么?!

6.

“慢着!”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人群忽的向两边分开,从中一前一后走来了两个人,前头的那个人一头花白头发,腰背佝偻但风骨清矍,高耸瘦削的颧骨上浑浊的眼神如阴鹫般摄人。女子见到来人,周身的气焰霎时熄了干净,她匆匆背过身躲进人墙里,全然将乔淮忘在了原地。

“爹。” 连奚恭敬的唤了一声。

“啪!” 行至跟前,连老头不客气的又扇了连奚一掌,“好啊,长能耐了。不是交代过你万不要再雕着玩意吗?!” 说着又重重的在他的膝弯出一击,少年登时直直跪立在地上。

乔淮方想要折回去救连奚,却在看清眼前之人时生生停住了脚步。

老人从鼻腔狠狠泄出一口气,扯下脸壳子掷在一旁,这才转身对身后不远处的人躬身一拜,拿捏着腔调谄笑道,“乔老爷,小老儿在这里替犬子向您陪不是,小老儿教子无方闯下这等大祸,我将他带回去定会好好教训一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说着又偏头怒斥,“愣着作甚!还不快给乔老爷磕头请罪?!”

不远处,只听得连奚不卑不亢的声音道,“爹,你没听娘说么,弟弟丢了。”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彻底惹怒了连老头。他一脚将少年踹在地上。

“反了你!我让你跟乔老爷磕头赔罪,你扯这事作甚?!”他狠狠的啐了一口,方要举起手,连奚又仰起脸继续道,“你当初为求一子做过的事可曾忘记?弟弟也是你的骨肉,他就不重要了吗?”

“你……!”

“看在这座钟楼、看在我亲娘的份上,帮帮我们。对,我是个不祥的人,但是乔淮不是,我不想因为我害了他。你带他走,我就告诉你弟弟在哪里。”

劲风扫过,连奚的嘴角沁了血,连老头气的嘴唇发颤,“好啊,好啊!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我一直最放心你。你自幼乖巧懂事,就算你娘被你克死我也不曾舍得动手打你,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是瞎了眼养了一只不会叫的白眼狼!”

“是,我确是承了你的衣钵。我的亲娘见你昏睡在钟楼里以为你冻坏了帮你捂手取暖,你呢,你又是如何回报她的?”

“你闭嘴!!”

“为什么怕我雕脸壳子?你,怕从我的脸上看到谁?” 连奚说着又戴上了脸壳子,脸一转,直直看向了不知何时已站到他们面前的高大男子,此人身着锦服姿态极是雍容,只是一张拉长的马脸在愈渐昏暗的天色下泛着灰青,看起来分外不协调。

乔老爷的目光亦定定的攫住了连奚,阴鸷的脸上忽然咧开一抹怪异的笑,“云娘,是你。”

7.

“哈……哈……额哈……”

乔淮弯下腰紧紧的拽着领口,大口的攫取着周遭稀薄的空气,耳边充斥着有如擂鼓的心跳声,周身的血液倒流向头顶,双脚双手皆是冰凉僵直。

他强忍着喉间的腥甜,拖着灌了铅一般的腿,一步一步向连奚的方向挪去。

“云娘,是你。”

乔淮猛的瞠眼,那个人,在叫阿娘的名字。

他没有听错,那个人,对着连奚叫着阿娘的名字?

“连……连奚……” 乔淮颤声低唤,脚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不,不要……”不要对连奚下手……

乔老爷搡开眼前碍事的连老头,伸手摸上连奚的脸,嘴里啧啧称奇,“呵,我还以为除了这个孽种,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张与你一模一样的脸了。原来,是我孤陋寡闻了,瞧瞧这眉眼,呵。”

说着,他突然转头对着身后的椋管事说,“是吧,椋琼。这张脸你应该比我记得更清楚,嗯?”

椋管事闻言蹙了眉,垂下头,“老爷,我不知……”

“你不知道?你他妈还在骗我?这么多年了,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吗?” 乔老爷忽而又是一阵怪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极是瘆人,“我好心好意替你一张一张搜罗来那**的脸,想要给你留个念想,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把你的姘头藏在西厢的!你告诉我她没有死,是你把她藏在这里的对不对?!”

“乔懿,你疯了!”

“哈……哈哈哈哈……我他妈早就疯了!可椋琼啊椋琼,这么多年你再开口叫我的名字了,就为了这个**?” 乔老爷笑不动了,嘴角却抽搐着不能收回,在冗长的脸上划开一道诡异的弧度,“你还没看够吗?那个**在我身下浪叫的时候没看够,她的儿子,你的孽种,被我……”

“你积点德吧!你怎么说我我都认,是,是我对她动了心。但是她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她还给你生了儿子,你怎么能……怎么……” 一贯冷静自持的椋管事,此刻涨红了脸捶地哭号。

“儿子?这么多年我一个孩子也没有过,你让我如何相信这是我的种?我去亲自去问的云娘,你猜她说了什么,她说我不配做孩子的爹,她伺候了那么多男人,还轮不到我,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不是的……云娘她性子烈,她不贪名分和钱!你玷污了她,是你对不起她在先,她又何错之有?”

“呵,你几次瞒着我对那个贱人送衣食,你还把这个孽种往我府上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分明就是合伙骗我乔家的家产!我怎会遂了你的愿?”

乔老爷又转头看向连奚,冷冷道,“云娘,你怎么还阴魂不散?当初是我亲手毁了你,我就能再杀你一次!”

说罢,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当空劈下。

8.

地上盛开着一簇簇白茫茫的小花,花的名字叫六月雪。

“乔淮……乔淮……醒醒……”

连奚的声音好像很远,又近在耳畔。乔淮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甫一看见眼前心心念念的人,唇角就染了笑意。

他们紧紧拥在一起,躺在花丛上,一把白亮的长剑贯穿了彼此。

乔淮垂眼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是一笑,连带着呛出了些许血沫子,“我们,连在一起了呢。”

连奚的唇也早已失了血色,他扣着唇,艰难的张口,“是我没有保护好……”

“连奚,你看我们像不像躺在雪地里?” 乔淮动了动手指,摩挲着柔软的花瓣,“不若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对不起,这不是场好梦,我说过不会让你受苦……”

“连奚,还记得你问我我喜欢的事吗?现在,我好像一下子全都得到了,真的……很满足……连奚,我困了,我们来世方长,好不好…… ”

“乔淮……别睡……乔淮…… ”

积压已久的雨终于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落在少年的眼窝处汇成浅浅一汪,又匆匆滑落下来,洇开了身下浓郁的红。

连奚闭上眼,感受着冰凉的水渍源源不绝的淌下,像是老天还给了他这一世的泪。

“好,一言为定。”

尾声

“乔淮!”

“连奚……”

“唔,一大清早的……”随着男子猛的坐起,一双修长而温热的手从被子里带了出来,一同露出的还有一个睡的乱糟糟毛绒绒的脑袋。

“哈……哈……” 男子喘息着,怔愣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见那圈在腰际的手,宽大的手掌珍重的覆上,当他再次确认感受到那独属于他偏高的体温时,这才扶额轻抒了一声。呼,又做噩梦了。

“连大管事,你怎么搞的啊,会不会伺候人啊……小爷我独守空房了这几日难得睡一次好觉……”

被子一阵窸窣,连奚躺会温暖的被衾里,单手撑着头,目光一瞬不瞬的描摹着眼前人儿睡的通红的小脸蛋,“乔淮,我又做了那个梦,梦见我拉着你逃出了西厢,还害你……”

被窝里的人闻言闷笑了一声,“哈,巧了,我也梦见了你!”

“好像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最后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啊,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你这个万年冰山吧嗒吧嗒掉眼泪了呢,哈哈!”

素来从容沉着的连管事一把掀开被子,把乐的没心没肺的乔老爷按了进去,“既然醒了,那么来说一说你这几天为什么又不好好吃药吧。”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办事不利,撇下我这么久……唔……嗯……哈啊……”

被子里又是一阵窸窣扰动,床板也吱吱呀呀的叫唤了起来。

一日之计在于晨,正好新账连同旧账一并算了罢。

多年前,连奚告了两日假回家帮忙稼秧。在他回到西厢后不久,山下主宅就传信来报,乔老爷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得了疯病,那一晚山腰上的钟楼无人自响,搅的镇上的鸡犬不宁,无法安眠,乔老爷终究还是应验了妖钟作祟的传闻,没有熬过那年的谷雨。

而连老头亦在那时碰巧在做工的时候从长梯上踏空跌了下来,当场一命呜呼了。人们都说是那妖钟冲破了他的封印,老神棍这是术业不精被反噬了,嗟乎。

乔淮作为乔家的独苗少爷,自然就接管了乔府新任老爷的位子。椋叔告老还乡后,连奚接替了他,料理府上内外大小事务。

而今又是一年谷雨,春将尽,春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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