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悯（1 / 2）

宏伟的建筑，灰黑的匣子，此刻对于王泯并无不同。

他并非最不幸的存在，至少在这里而言，无数比他凄惨的病患依靠止痛剂和挂水度日，而他还可以快速穿过走廊，呼吸平稳，手心温热。

他看见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偏棕黑色的短发尾角上扬，不算魁梧的身体也够结实，微圆的眼睛明亮有神，21岁，强大美好。

可是他就要死了。

五分钟前，全市最权威的医生告诉他。

那些黑斑并非张薄薄的纸片，而是实实在在烙在他腹腔里，占据近半的空间，而且持续扩大领土。

【这太不公平了……

最后他也只能这样抱怨着。

正如墨医生所言，他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死的轻巧，也无人为之祷告。

对了，他还有一只乌龟，得叮嘱有人按时投食。

【还有……黎羽。

那个笑起来眼角月牙似弯起，酒窝甜甜，梳着黑马尾的女孩。

【至少在最后，想要告诉她……

手机里那个从未拨打的号码，是李彩替他要来的。

手指逗留好一会，他最终按下黎羽上方的李彩——好兄弟一场，至少对方还会掉几颗鳄鱼泪。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

【混蛋。

怀着最后的执念，他再次按下拨号键。

“白眼狼。”他忍不住骂出声。

自动回复声似乎感应到他的愤怒柔软下来，即便如此，王泯还是愤恨着自言自语：“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我在复习，明天考试……请问，是王泯吗？”那声音小羊羔似软绵绵回答，却如同一盆冰水，将浑浑噩噩的少年彻底惊醒。

【错了，是黎羽。

【……或许没错。

“有事么？没事的话……”黎羽怯生生的声音落在耳蜗里，让浮在海面的王泯几乎一瞬间踏上平地。

奇怪的是，他不再惊慌失措。

“我喜欢你。”他说。

即使接下来的挂断声叫人失落，他也不再一味绝望，仿佛车流渐退，星空却落在他身边。

冰冷的围栏拽回飞升似的神智，王泯再次伏在天桥边沿，注视着飞速来往的车辆流星般划过，红色的尾巴拖得长长。

他觉得自己该再前进一步，松开手，短暂飞翔后，在车流下碾碎，辗平，让车轮带着他的血肉，穿过大街小巷，这可比绝症来的壮烈的多。

或许他会登上明日早报，数不清的陌生人饭后闲时将他讨论，揣测死因分析阴谋——那个最后的通话意味什么，是否成为将他推下的最后一抹风，那位不幸将他辗过的车主又将如何应对众人指责……

【还是不要给其他人添麻烦吧。

如妄想中松开手，背脊摔在天桥地面的感觉很疼，他感谢这疼痛，令他清楚自己仍然活着，也仍想活着。

他计算着银行卡余额，五分之一留给自己的后事，听说火葬便宜很多，也不需要为墓地犯愁，其余的捐给李彩罢了。

有人拨通他的手机，犹如存在未知的神明垂怜他的不幸。

【是黎羽改变主意？

那他不得不硬起心肠说那只是个玩笑，作为赔礼他会买下女孩心仪的礼物，这个借口倒也顺理成章，女孩既不会怨恨他的玩笑，也不会挂念他的慷慨，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