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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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令尘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个轮椅回来。
“上来,”他言简意赅,似乎不想跟我过多交谈,“快点,回去换药。”
“都跟你说了,我动不了了。”我有些生气,但是因为没什么劲儿,说话都软绵绵的。当我意识到这点,就赶快闭上了嘴。
楚令尘才不会放过我,他似笑非笑地俯**看着我,“怎么,你是在撒娇吗?”
“滚你妈的。”
我狠狠道,用力之大感觉把我惨不忍睹的伤口又挣开了一些。
“你刚刚逃跑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都从外科楼跑到内科楼了?”楚令尘收了笑,冷冷道,然后扶着我、或者换个词,抱着我坐到了轮椅上。
我坐上去以后,他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我和轮椅之间打量着。
我被他看得有点后背发毛,“你要做什么?”
“这轮椅是借的…… ”他拖长声音,“你的血弄上去可不太好…… ”
搞什么,嫌我脏?我又羞又气。
“那我爬回去好了!”我赌气道,抓着轮椅扶手就想跳下去。
楚令尘却背对着我半蹲了下去,“上来。”
我一时愣住了。
大概是看我半天没动作,楚令尘扭过头来催我,“不是都有轮椅给你借力了吗?快点,我们回去换药。”?我真想对他翻个白眼。
我艰难地撑住轮椅的扶手前倾着爬上了楚令尘的背,我本来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搂他的脖子,但他一下子站起来,吓得我赶快搂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之大,我感觉会把他勒死。
不过真的勒死就好了,搞这么多幺蛾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厮折腾半天,怎么感觉他就是变着法子想背我啊?
这算什么?特定区域皮肤**症?不背人就会死症?
算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别想了。
楚令尘突然开口,“这是我第二次背你。”
“比以前更瘦了,骨头硌人得很。”
“别,我们才认识几天啊?”我打了个哈欠,“再说我活这么多年,体重一直往上走,哪有什么比以前瘦的说法。”
他笑了,轻声道,“我们都清楚,以前是……”
我打断他的话:“没有以前。”
“成麒一……”
“反正我记不住。”我冷笑道,“你一个人记着吧,最好记到死。”
“……”
楚令成不再说话,我也懒得理他,在这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我大概是太累了,竟然在他背上睡过去了。
是个护士把我吵醒的,“诶呀你这孩子,你哥伤得比你重多了怎么还要他背你?”那护士一个劲儿嗔怪我压着楚令尘的伤口了。
我被楚令尘安置在一边的床上,迷迷糊糊地听那个护士讲一堆伤口啊血管的事,只抓住了一个重点——“谁是我哥啊?他不是我哥。”
那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估计以为我在发脾气,求助地望着楚令尘。
楚令尘本来注意力一直在护士手上的消毒棉上,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和我对视,半天,他才勾唇笑道,“他的确不是我弟弟……”
“毕竟有哪个弟弟会对哥哥……”他这话说得暧昧不清,搞得我神经开始高度紧张。
“楚令尘你搞什么?!”
“没什么啊……”他仰着头靠在椅背上,让那个护士给他上药。
等到那个护士走了,他才慢悠悠站起来,道,“有哪个弟弟一心盼着哥哥死呢?”
他这话说得透着一股子悲凉,我有些不习惯,楚令尘个厚脸皮哪儿能说出这种示弱的话。
“那是你少见多怪。”我说。
“现在不就见着了?”果然,楚令尘还是那个不要脸的老男人,前一秒的脆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些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和痛苦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我不会信的。
楚令尘上辈子大概是只壁虎吧——这人脸被我划成那样,竟然这么快就好了,那些虬曲蜿蜒的伤痕肉眼可见地结疤、翻出嫩肉,再到完全消退,只在额角留下一道一指长的疤痕,像一枚窄窄的竹叶。我一边吃着苹果一边观赏着护士帮他拆绷带,对于他机体出色的恢复能力表示了遗憾,“还真是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苹果被我啃得噗嗤噗嗤、汁水四溢,楚令尘则是一声不吭。
不疼吗?我倒是有些好奇。
“你哥真能忍。”护士倒是主动帮我解惑答疑,“这拆绷带可疼了。”
这个护士不知道是喝了几斤楚令尘的迷魂水,还以为我们真的是一对兄弟,把我的冷嘲热讽一律当作心口不一,搞得我都没脾气了。
“是吗?”
没意思透了,我把没吃完的半个苹果扔进垃圾桶,准备出去透透气。
我漫无目的地在医院大楼里游走,通过这几天的游荡和探索,我发现穿过住院部的门诊部的最下面有一台自动售货机——里面卖一种市面上已经很少见的橙子汽水。
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可惜我们家太穷了,我根本没有零花钱,只能看着别的小孩子人手一瓶。我第一次喝那个牌子的橙子汽水是在一个亲戚的结婚宴席上,他给每个小孩子都发了一瓶。
我妈看到那个瓶身是玻璃瓶的,就顺了两瓶藏在手提包里。
回家之后她一直骂骂咧咧的,说是随了多少份子钱,真不划算什么的,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去了。然后她把那两瓶橙子汽水拿出来,倒在大瓷碗里给我喝,把玻璃瓶子收了起来。
“你不是喜欢喝吗?抱着瓶子不撒手,现在喝吧。”她说。
那个瓷碗真的很大,平常都是用来装汤什么的,可以把我的脸都全部放进去。
汽水倒到那么大个碗里,汽都跑完了。
大瓷碗里的橙子汽水已经不冰了,而且没多少气泡,喝着就像一般的橙汁儿,但那是我第一次在家里喝到橙子汽水,我感觉比在宴席上喝的橙子汽水更好喝。
我捧着碗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电视里在放动画片,红孩儿的身后是滔天巨浪,我想,那些浪花有没有可能是橙子口味的?我把自己逗笑了。
那个时候我把整张脸埋进碗里,鼻尖充斥着橘子的芬芳,一个不留神,连下巴都沾上冰凉的液体——我感觉整个夏天都变成了一大瓷碗的橘子汽水——那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算作比较快乐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