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2)
“陛下自称要对皇后忠贞不二,故不纳别的嫔妃,那为何又极少踏足中宫?”
单听字面的意思,这当真是责问了,但配上大司马低沉微哑的语气,把他圈在怀中的动作,两人亲密共坐的姿势,这话就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意味。但司鸿蕤晕晕乎乎的脑袋完全接收不到这种意味,他理解的还是表面的意思。
如是往常,他定然正襟危坐慎重以待。
但现在,酒气渲染,对大司马的戒惧似乎也消散许多,他笑嘻嘻地转移话题,“不喜女色的又不止朕一个。”
大司马好男色,举朝皆知,他相信对方懂,并停止对他冷落皇后的谴责。
大司马微顿,缓缓道:“如此看来,陛下孤守宫中如许年,亦是臣之过。”
确实是因为他,大部分是因为他。
司鸿蕤连连点头。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的唇便被人堵住了。
???
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双目圆睁,完全不理解这事情的走向。
待一缕神识忽悠悠回笼,冷汗忽地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开始挣扎。
然而越挣扎,禁锢愈紧,被吻得愈深。
男人呼吸急促,气息烫人,炙热的大掌伸进他的衣襟,一寸一寸逡巡爱抚他的肌肤。
他脑中轰然一声,最后一根线崩断,如所有惊惧被逼至极致蓦然炸开,然后,便是一种释然的空虚。
幽幽的光线中,他玉体横陈,衣襟大敞,柔腻的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大司马僵住。
“你、是、女、人?”
他一字一字地说。
震惊、瞠愕、不敢置信、恍如梦寐。
惊天秘密被揭破,她反而不再恐惧,于她而言,什么都比不上大司马此时的反应更精彩。
这个男人,强大、威慑、凌驾一切、牢牢扼制着她和帝国命运的咽喉,从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而现在,却如磐石开裂,在她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她终于有胜他一次的暗爽。
男人渐渐回神,面色冷厉,大掌掐住她的脖颈,寒声问:“你是谁?”
她道:“简而言之,八年前,我和阿弟俱染风寒,当时病重去世的是阿弟,不是我。因在逃亡途中,母后怕军心涣散,便对外宣称死去的是我,并让我顶替了阿弟的身份。当然,也因我与阿弟年龄相近,长得特别相像的缘故。后来,大司马拥我为帝,母后也曾以我年龄小推拒过……”
结果当然是推拒无效,大司马凭拥立之功,挟天子以令诸侯,南征北战重振大靖,之后就有了今天的局面。
她拢了拢衣襟,微笑,宛然就是平日里丰神秀逸玉树琼枝的美少年,无论居于何等窘迫的境地,亦能保持一份皇族的雍容贵气。
她说:“事已至此,吾一身一命悉在君手,或废或杀全凭尊意。”
有风透进窗子,烛火忽忽摇曳猛地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她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亦如沾染了夜色的寂凉。
“我知大司马不喜女色,区区鄙体不足以娱君,请大司马暂移尊足,吾静候大司马发落。”
然后,她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反应。
没想到,等来他的以吻缄口。
她蓦然睁大眼睛。
之后的一切就像一场混乱的梦。
混乱而荒诞。
次日醒来,她无暇顾忌夜来的混乱带给她的身心冲击,无暇深思其背后的原因,心中约莫知晓,那不过是一个男人酒后乱性,哪怕后来得知她是女子,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便趁着夜色,将就着将她用了用罢了。
若之前真把她当帝王,之后真对她有一分敬重之心,还会如此么?
他早已把她当做刀俎上的鱼肉。
当事情突发之时,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并没有多少恐慌,甚至还能条理清晰说出一番言辞,但事后,她彻底体会到什么叫后怕。
越想越怕。
想尖叫,想逃跑,想撞柱自戕。
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性命守护的秘密,暴露了。
连最后一缕维持下去的幻想都荡然无存,遭受废辱的命运、死亡的危机,直逼眼前。
大司马没再出现。
她禁闭宫中,失魄落魄,胆战心惊,听天由命地等待加颈一刀。
谁知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两个月后,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恶心,呕吐,小腹下坠。
然后,肚子一天天隆起。
她连房门都不出了,每日所见,唯碧螺一人而已。
也是从碧螺口中得知,那日大司马会出现在她的卧房乃与皇后有关。想不到皇后恨“他”至此,为报复“他”的冷落,不惜利用大司马喜好男色让“他”失身。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天气渐凉,一道旨意传到她面前,以她身体不适为由,让她徙居金墉城。
接着,大司马进封相国,受九锡殊礼,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再后进爵晋王。
一切都按禅让的程序推进。
隆冬时节,朔风凛冽,滴水成冰。
一场大雪让荒芜冷寂的别宫添了几许颜色。
她的肚子开始发动。
剧痛席卷了一切,那种痛超越想象,凌驾所有,地狱般的经历持续了两天两夜。
终于,她听到一声微弱的娇啼。
她虚脱昏睡,醒来后,问起孩子,左右无人应答,她遂不再询问。
血流不断,她的身体迅速地衰败下去,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她曾想过无数种死法,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一种。
如果可载入史册,当居帝王奇葩死法之首位。
后悔吗?遗憾吗?
她别无选择,也已倾尽全力,为了守护秘密,她把自己过成一个离群索居的苦行僧,一脉孤清的影子,在权臣的翻云覆雨中,在朝局波诡云谲下,竭力维持着最后的皇家之尊。
既已倾尽全力,便无憾无悔。
只是,如果能够重新来过,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做得更好。
风吹过,雪花纷落。
是幻觉吗?她仿佛看到窗外有个高大的身影。
她的灵魂仿佛飘入半空,俯视榻上生命渐逝的躯体,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一生。
短短的一生,竟如一出传奇折子戏,她惊诧于故事的主角竟是自己。
最后,她给自己的平生经历下了一个评语: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