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章(1 / 2)
“冤孽啊……”半晌, 涟母才幽幽的发出了一声感慨。
这句话说得极轻,若非屋中空荡荡的, 若非孙婆婆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涟母身上, 或许这声叹息就要被错过了。
孙婆婆斟酌着语句, 劝道:“夫人,老奴知道, 您根本没打算罚姑娘。”
涟母沉默不语,或许她真的气急了,可她扪心自问,她却是不舍得罚程瑾。
罚了涟城璧, 再做做样子罚一罚程瑾, 让她长个记性也就够了。
“这傻丫头……”谁知道, 这傻丫头竟然还敢往上扑呢?
难道,她真的不怕疼吗?
不怕疼是不可能的, 程瑾从小便娇气的要死,只是在那一刻, 对涟城璧的在乎,早已超越了一切。
孙婆婆忍不住再次问道:“夫人,您到底在担心什么?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妹啊!”
担心什么呢?
涟母只能再次沉默了下来。
半晌,她才开口道:“我二十岁便开始守寡了, 涟泽天留下的烂摊子, 是我一力扛起来的。”
“当初他摇尾乞怜,跪求逍遥侯饶他一命,无垢山庄颜面扫地, 我便在涟家列祖列宗面前起誓,一定要洗刷无垢山庄的耻辱!”
想起当时的艰难,涟母还是忍不住激动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仿佛回到了那段时间,那段暗无天日,只能她自己负重前行的日子。
“夫人,少庄主做的很好,他已经洗刷无垢山庄的耻辱了,如今在江湖上,任谁提起咱们无垢山庄,都要竖起大拇指。”孙婆婆虽然足不出户,可是她隐隐听说过一些江湖上的局势。
如今无垢山庄的形式大好,和当初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了。
提到这个,涟母紧紧皱起的眉头才算是松了一些。
“是啊,已经不是当初了。”
“可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了,江湖众人又会如何看待我们无垢山庄呢?他们会觉得城璧和小瑾兄妹乱/伦,他们要承担的,只会比当初的我更多!”
一想到这个,涟母骨头缝里面都在冒着寒气,她经历过那样的日子,知道那样的日子有多苦,更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女儿也要经历一次。
“可他们不是亲兄妹啊,少庄主是老庄主从外面抱回来的。”孙婆婆是知情人,在她看来,只要说清楚不就够了吗?
涟母却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孙婆婆,反问道:“谁会相信呢?”
“这十多年来,任谁不知道,涟城璧是无垢山庄的少庄主,是神童,肩负着振兴无垢山庄的责任。”
“就算我们说了,城璧并非我的亲生子,而是父亲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谁会相信呢?”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我们无垢山庄为了遮丑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城璧和小瑾,一辈子都要活在别人的风言风语之中。”
这才是涟母最大的心结。
她一辈子为无垢山庄的荣誉而活,可在孩子面前,她愿意妥协,愿意放下无垢山庄的荣誉。
但她又如何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面对这些恶意呢。
倒不如,让一切都未曾开始。
“可是姑娘她……”孙婆婆欲言又止,心中满是担忧。
涟母闭上眼睛,经历了这件事情,她知道自己必须要下定决心了。
“过些日子就是我的寿宴了,这些天有不少人都来为我祝寿,也有不少名门贵妇前来,还带着她们家的姑娘。”
“城璧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在她看来,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程瑾一直抱着那些无谓的幻想,倒不如一次痛过了,放下了,从此两人各自有各自的人生,相安无事。
涟母的心思如何,涟城璧和程瑾丝毫不知,这个时候,涟城璧正在面临着他这十多年来,最难迈过的一道坎。
程瑾受伤了,伤在背上,他要让怜心帮程瑾上药,可程瑾死死的抱着他,坚决不肯松手。
“小瑾,你要上药!”涟城璧无奈极了,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好话说尽,连威胁都用上了,程瑾就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
他又不可能真的狠下心,把程瑾丢下不管。
程瑾泪汪汪的看着他,哭诉道:“哥,真的好疼啊!”
一开始,鞭子打到的地方是一阵麻木的感觉,疼的她头皮都是麻的,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辣椒面一样。
他们两个人身上一人一道鞭伤,涟城璧当然知道有多疼,他又气又急,可也只能耐着性子劝道:“那就快点让怜心给你上药。”
“我不要!”程瑾直接埋首在涟城璧怀中,用实力表示抗拒,“怜心笨手笨脚的,才不让她来,不然非要疼死我!”
无辜躺枪的怜心很想大吼一声以示清白,可是这会儿,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插足。
她只能乖巧的缩在一边,假装自己只是个人形药箱,任由程瑾给她扣上了“笨手笨脚”的帽子。
天知道,作为一个贴身丫鬟,她就是再傻,干活的时候也是非常麻利的。
至少在上药的时候,她肯定比涟城璧温柔。
“那你想怎么办?”涟城璧被程瑾胡搅蛮缠的已经没了脾气。
程瑾脸色还是惨白,额头上冒着冷汗,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哥,你来帮我上药嘛~”
她的这个建议让涟城璧心尖一颤,旋即低声呵斥道:“胡闹!”
程瑾却不管那么多,抱着他的手臂,说什么都不肯放开。
“我才不让别人来给我上药,你要是不答应,就让我疼死算了。”
说着,她还故意偏过头,不再理会涟城璧。
可是从涟城璧的角度看过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程瑾微微颤抖的嘴唇,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很疼。
从小到大,程瑾还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可是她的要求也太胡闹了!
涟城璧闭上眼睛,狠了狠心,想要劝说自己赶快离开,或许等他离开了,程瑾就会让怜心来上药。
可是无论是心,还是身体,都和他的理智背道而驰。
他狠不下这个心。
“罢了……”涟城璧只能无奈的投降,可是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的心就止不住一直在颤动。
好像心底里被关着的野兽在不断的冲击着封印,在程瑾的一再协助之下,那个野兽快要冲出来了。
奸计得逞,程瑾却不敢露出半点得意,她努力让自己沉浸在伤痛里面,用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压制住自己忍不住要翘起来的嘴角。
哪怕郎心似铁,她也要一点一点的把铁给融化,只要她能在涟城璧心里撬开一个口子,她便能够长驱直入。
驻扎到他的心里去。
薄薄的衣衫被解开,程瑾趴在床上,上好的绸衣被一层一层的掀开,即便是早已经下定了决心,在这个时候,程瑾也忍不住有些紧张。
注意到了程瑾的异常,涟城璧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弄疼了她,更是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以往持剑的时候,他的手稳若磐石,可几件薄薄的衣衫,却让他乱了心神。
衣衫褪尽,露出了大片光洁的肌肤。
程瑾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虽说生在江湖中,可她的生活,比很多大家小姐都要奢侈,养出了一身比缎子还光洁细腻的皮肤。
就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样,又白净,又细腻。
可是如今,上好的羊脂玉上多了一道血红的伤痕,让人心疼不已。
在看到这道伤痕的时候,涟城璧已经顾不得那份不自在了,他心里满是自责和懊恼。
他颤抖着伸出了手,仿佛要触碰一下,可又害怕伤到程瑾,只能悬在半空中。
他眼中的心疼快要溢出来了。
“怜心,把伤药给我。”他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吩咐道。
这个时候,怜心福至心灵的突然开了窍,她把伤药打开递了过去,自己悄悄的从屋子里面退开。
涟城璧将伤药轻轻的敷在了程瑾伤口上,即便他已经小心再小心了,可伤药触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让程瑾疼得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更加尽力的放缓了自己的动作。
一道鞭伤不算长,可涟城璧硬生生用了半个时辰才给她上完。
到最后,程瑾疼得一身冷汗,涟城璧也紧张的浑身冒汗。
好不容易才结束了这场如同酷刑一般的伤药过程,涟城璧终于松了口气,他逃一般的站起来,目光游移,不敢落在程瑾身上。
“你……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他想要离开,可是跨出一步他才发现,自己的衣角还在程瑾手中攥着。
目光触及到程瑾为着寸缕的肌肤,涟城璧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赶快又将目光移开,低声呵斥道:“快松开!”
程瑾却理直气壮地看了过去,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一般。
“哥,你的伤口还没上药呢!”
经她这么一说,涟城璧才想起了自己身上也有一道伤口,这会儿汗水浸在伤口上,刺激的他的肌肉不自觉的在收缩,整个背部都紧紧的绷着。
程瑾坐起来,身前只有一个大红色的肚兜遮挡,红艳艳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更显雪白。
“你干什么!”涟城璧低声呵斥道。
他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可他的衣角还在程瑾手中攥着,只能僵着身子,将目光偏开。
“帮你上药啊,快点坐下。”她说的十分自然,好像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在说一些吃饭喝茶一样的小事一般。
确实,她说的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
可是放在这个时候,却让涟城璧有一种被放在了火上烤着一般的感觉。
“不要胡闹!”他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些许颤抖。
程瑾却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气氛有多么暧昧,多么危险一般,甚至还走到了涟城璧身边,故意抓着他的手,推着他坐到了床上。
“快点,又不是没给你上过药,你难为情个什么劲儿啊!”
这话说的好像是涟城璧怎么样了一般。
涟城璧哑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想要阻止,可是他刚一抬手,程瑾就哎哟哟直嚷嚷,控诉他不配合,害得她都碰到伤口了。
这样一来,涟城璧只能僵硬的停止了反抗,任由程瑾把他扒干净,露出了背上的伤口。
如今的涟城璧和当初已经大不相同,如果说当初的涟城璧是个有担当的少年,现在,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够肩负起一切的男人。
他的身量已经长开了,肌肉更加紧实有力,皮肤还是那般白皙。
一道血红的伤痕横在背上,显得十分刺眼。
这道伤痕一下子打消了程瑾心中所有的小心思,她心疼的直掉眼泪,低声抱怨着:“你怎么这么傻啊,娘打你,你都不会躲的吗?”
还故意凑上去要和她一起分担,哪有这么傻的人。
听到程瑾说话间已经带上了哭音,涟城璧一下子慌了手脚。
他转过身,看到程瑾低声哭泣,心一下子就乱了,他想要安慰程瑾,可如今两个人的情况让他根本不敢妄动。
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要是躲了,你可怎么办呢?”他只能无奈的安慰道。
程瑾抬眸看着涟城璧,眼中满满的都是挣扎,她想要不顾一切的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告诉涟城璧,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妹。
可是,如果她说了,涟城璧会怎样呢?
他不是涟家的亲生子,他一直背负的使命就是重振无垢山庄。
如果乍然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又如何能接受呢?
程瑾犹豫了。
最终,她将满腹的心事藏了起来,勉强笑了笑,擦去眼泪,道:“快点转过去,我还得给你上药呢。”
原本暧昧的气氛消失殆尽,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各自怀着心事,一言不发。
等到程瑾帮涟城璧上好了药,他涨红了脸,那份嫣红染到了脖子,还要染满胸膛。
他的耳尖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整个人动作都十分僵硬,甚至都顾不得会不会再碰到伤口,飞快的给自己披上了衣服。
“你……”他犹豫了一下,偏着头不敢看向程瑾的方向,只留下了一句关心的话,“好好休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程瑾的屋子。
屋外,怜心被吓了一跳,她看着涟城璧离开的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让她不禁有些好奇,刚刚在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着这样的疑问,怜心掀开帘子走进屋里,看到程瑾只穿着肚兜坐在床头,她“呀”了一声,赶快找了件外衣,匆匆上前,帮程瑾披在了身上。
离近了,怜心才发现,程瑾正在垂眸看着手上的伤药瓶,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再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她看着伤药瓶,思绪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姑娘。”她犹豫了一下,蹲在床脚,抬头看向程瑾,带着些许为难,还是将自己心中的猜想问了出来,“您对少庄主……”
怜心已经意识到了一些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程瑾这才将目光移到了怜心身上,唇角微微勾起,反问道:“我对他怎么了?”
她有些意外。
怜心能够猜到,在她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这姑娘虽然单纯的要死,神经也粗的像是官道一般,但她毕竟是个姑娘。
女性,在感情方面总有一种天生敏锐的知觉。
就好像你在学校里面,总会意识到某人和某人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关系,让人忍不住去打趣。
怜心能够猜到她的心思,并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
更何况,怜心从小和程瑾一起长大,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程瑾的所有事情她都知道,程瑾和涟城璧之间的感情,程瑾对涟城璧有多依恋。
这些她也都清楚。
如今程瑾对涟城璧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怜心现在才意识到,已经算是比较迟钝了。
程瑾的态度明显就是默认了,还是理直气壮的默认了,仿佛他们天生就应该这般一样。
怜心顿时急得挠头,“唉呀呀”的叫了起来,在焦躁的在屋子里转着圈。
她憋了半天,才终于走到了程瑾身边,道:“可是夫人……”
“夫人她……”
怜心到底没胆子说出来。
“娘她不会同意的。”怜心不敢说,程瑾却替她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