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 / 2)
那年大寒,开春以后天气还是很冷。尽管如此城里的嫣鸠花还是趁着季节开了,枝繁叶茂的。
李景华一直病着,虽说不见病情恶化却也寻不到根治的方法,只能一直这么拖着。
祭典之后是三个月国丧,天气热了些,李景华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少了,尽量撑着去朝里看看。刚开始的时候他没发觉,直到司衣局赶制衣服的速度开始跟不上徐离文渊暴瘦的速度。
那是肉眼可见的暴瘦,原本合身的衣服没几天就变得松松垮垮。玄色的三头凤袍下张扬明媚的少年已经形容枯槁。
前朝,后宫但凡能说得上话的人使劲浑身解数地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仅有的几个知情者却都沉默着,无言相劝。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用尽全力爱过,为了爱不惜将自己的生命献祭,但每个人都隐约知道,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失去。
莫问就是徐离文渊的可得不可失。
三个月国丧,徐离文渊在宝华殿中夜夜长跪求神佛厚待他的爱人。当日莫问万里出征时他是送了的,在城墙上跟着跑了很远,没想到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失去。
最初的时候太后是没怎么在意的,因为徐离文渊不仅是她的孩子,更多的是在顶着楚子的名头做事,万事都要周全完满。且徐离一氏出情种,有过于念旧情的时候也不足为奇。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已经在透支自己。
宫内流言四起强压无用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去看看,然后就看见徐离文渊跪在一支悠悠亮着的红烛下,双手合十脊背挺直得面向一尊大佛虔诚祈祷。
“哀家想知道你为何做出今日行为?”
夜风吹过撩起少年额前碎发,徐离文渊动都没动一下,身影笔直地又跪了一炷香然后才被站在不远处的吴继周扶起来。
结束了。他说。
黄昏时,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徐离文渊从午睡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未全黑。他呆坐着,望着虚空,忽然有几分难过。然后这难过就像床头的香草一丝丝一缕缕无孔不入得蔓延开来。
一会儿宫人来上了灯,在走廊里来来去去。
他再也无法支撑,情绪彻底崩坏,一个人走过空旷的一座座大殿去小厨房拿了酒来。
一杯敬相逢,敬彼此间挖心掏胆。二杯敬长夜,敬无边岁月再无人相伴。三杯敬错过,敬世事无常情话未完。敬你一身肝胆义薄云天,敬我小肚鸡肠先身背叛。
这就是他们的结束,没有轰轰烈烈的惩奸除恶,只有隐约的几声哽咽,伴随着细细密密的疼。
世人不知那辉煌宏伟的金銮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刚强坚韧的国王忽然要远离宫廷。
后来,有人在朝圣的路上看到一个满脸憔悴生气全无的青年,一步一拜,三步一跪,将一条朝圣的路走得瘦骨嶙峋。
离京十日之后一行人到了寿春,徐离文渊的双脚终于踏上了莫问曾走过的路。
时逢寺庙开门周济四方,路上人来人往,空中忽然落了雪。
徐离文渊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恍惚间,看到一个极相似的身形,一瞬间,忽然想起那个人。
他眼眶中蓄满了泪水,蹲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孤独地像条狗。
李景华不远不近得跟在他身后,无声叹息。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将人错认然后站在大街上忽然情绪崩溃。能言善辩的几个文臣已经把相劝的话都说尽了,影卫也因为不停做出防御状态而变得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所有人都很努力地想维持住现状,只要表象还在国就还是那个国。
与莫问擦身而过的时候是李景华率先发现异样的。他看着眼前再普通不过的男子愣了愣。
眼前人扛着一个巨大的包裹手里拿着渔网,跟在杨红身后像是一个普通渔夫,让人难以想象眼前人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曾经怀抱极大的热情要把寒冰捂热把自己奉献给国家。
作为一个靠口才封官凭智商扬名的少卿李景华是对自己为人处世的方法有绝对自信的。但那次他明显感觉自己脑细胞不够用了,关于到底要不要提醒徐离文渊他的心上人没死的问题思考起来有些吃力。
他这一念还没来得及拿上台面好好思考莫问就消失了,混入人流销声匿迹。
徐离文渊顺着他愣怔的视线回头,然后问,怎么了?
李景华顿了顿,说,既然这里是此行终点,不如多待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