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那日，傅遇之回到家后，在书房里待了很久。

他躺在躺椅上，手上拿着一本《恶之花》，那是许桐最喜欢看的书，他已经看了几十遍了。年少的傅遇之不懂他为何会喜欢这本阴暗忧郁的书籍，因为这本书致力挖掘不被世人所承认的美，最丑陋，腐烂的能开出妖冶的花朵。

在他心里许桐就像温暖的明日，象征着闪耀的光芒，圣洁又美好，和一切阴暗毫不相干。他的温柔、善良和美丽是纯粹干净的。

许桐是不容玷污的，他无法接受许桐和一切肮脏污秽有任何关系。

而许桐则坦然地告诉他每个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他有时候也会产生一些邪恶的念头。比如无法消化别人的恶意的时候，他也会像一般人那样，诅咒对方去死。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也许在傅遇之眼里他是神一般的存在，可将他层层剥开会发现他也只是一个毫无闪光点的平凡人。他没有特别之处，是傅遇之带着滤镜看待他，才会觉得他完美无缺。

恰恰是因为许桐毫不做作，也不掩饰自己，更让傅遇之觉得他真实坦诚。正是因为他的“不完美”，才让他这个人更加完美了。

随着阅历的增长，他逐渐接受了“畸形”的美学观。既然他的内心全是黑暗，那么他就学会与黑暗共舞，欣赏污黑血腥的花朵。他已经很好地适应了漫无边际的漆黑长路，不再祈求上苍给他一缕阳光。

因为他生命的养分，是腐臭的污泥。

许桐短暂介入他的生命，又永久地离开后，他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原本他打算一辈子关闭自己的心扉，就这样孤独地走完一生。

他唯一一点乐趣，就是看那些他曾经交往过的Omega在他眼前表演深情，以及被拆穿后的无地自容。

毫无征兆地，沈卿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沈卿温暖干净，性格单纯，他一眼就能看透。

因为武力值爆表，作风强悍，导致他风评不太好，可傅遇之原本也对小鸟依人型的Omega没有多大兴趣。

最重要的是，他和沈卿的相处还是很舒服的。

既然是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硬要参与他的生活，那么他答应他以后，他保证不了给他想要的生活，也怪不了他。

其实，他最初的想法已经有所扭转，也许他不一定要冷着沈卿。至少他们可以相敬如宾，虽说他无法和他恩爱两不疑，但一般丈夫的水准他还是可以做到的。他不会有其他人，只会有他一个妻子。他会坚守忠诚，这点底线他还是有的。

傅遇之仿佛忘记了时间，沉迷地看到书籍的最后一页，眼睛已经十分酸涩，人却还十分地清醒。他看了一眼窗外，明月已经悄然落下枝头。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渐渐闪耀，慢慢晕染，淡粉色的彩霞像胭脂轻轻抹在蓝色的天空，像妆后自我陶醉、顾影自怜的女子。

傅遇之“啪”地一声把书本合上，从躺椅上起来，把架。

他缓缓走到阳台上，将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欣赏这晨星稀疏、红日即将朗照唤醒沉睡着的世间万物前最后的宁静。此时此刻，他的心灵十分平和，那些灰暗的念头暂时远离了他，他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经过一夜的思索和挣扎，他心里已经得出决定。

他会再一次询问沈卿的决定，如果他还是要坚持嫁给自己，那他就遂了他的心愿。

过了几日，傅遇之的爷爷特意打电话过来询问他和沈卿的进展。他也不打算隐瞒自己内心的想法，便十分简洁地告诉爷爷，他会把沈卿当作妻子，只是无法做到深爱。

傅湛很不满地道：“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你不要娶人家。”

傅遇之则毫不在乎地道：“世间有多少夫妻貌合神离，两相生厌，最后甚至到了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我和沈卿至少能做一对相处和平的夫妻，不求相濡以沫，只要相互扶持就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爷爷，你难道不想早日抱上孙子吗？”他知道爷爷有多想抱上孙子，所以才一直在催促他结婚。

首先傅家需要继承人，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便宜了别人。再次傅家人丁稀少，大宅子里冷清极了，少有人气。他的爷爷虽然一贯以冷硬著称，但是人到老年，近年来，愈加容易感到寂寞孤独。多几个孩子陪伴在他膝侧，也好聊以慰藉。

傅遇之想的没错，这些的确是老爷子在乎的。可他要傅遇之娶妻生子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要傅遇之人到晚年不要孑然一身、孤寂凄苦。

儿子那一辈的悲剧已经发生，无法改变，他不想悲剧再次重演在孙子身上。

傅湛叹息一声：“你呀……我希望你能好好待他，他爱你，只要你能稍微付出一点真心，你们一定会幸福的。”他毕竟是过来人，看得更清楚明白。

傅遇之淡淡地说：“爷爷，我知道了，我尽力。”尽力总比敷衍好，他已经给了承诺，爷爷总该满意了。

傅湛欲言又止，因为他的强硬，他的儿子媳妇都死了，他引以为傲的孙子也接近毁了。这次他不敢也不能再多管遇之的婚姻大事，最后他对他说：“我挂电话了，遇之。”

傅遇之心里头有些难受：“再见。”

傅湛放下电话咳嗽一声，最近气温降得很快，他昨夜受了凉，好像有些感冒。

管家心细，他接了杯热水、拿了瓶药，走过来，把水和药交给他，语气担心地对他道：“老爷您似乎感冒了，早点吃药，不要拖延，万一变成重感冒就糟了。”

傅湛接过药，仰起头，咽下药，药片在舌根一阵滞塞，浓浓的苦味弥漫在口腔。

他脸色一点没变，他转过头，看着窗台的一盆盆栽，陷入了沉思。

遇之不知道其实他一直知道他有个死去的爱人，所以这些年他看似流连花丛，风流薄幸。实际上他片叶不沾身，只拿那些人当作消遣。

他想到傅遇之深爱的人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出来搅乱遇之的生活，他心里稍稍有了宽慰。遇之这人和他父亲一样，一旦爱上一个人就死不回头，绝对不可能再爱上第二个人。他当年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能及时解决遇之父亲外边的人，让那人介入儿子的婚姻，把他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乱。

这三人都离世后，他有过后悔。也许当初不那么固执，就让儿子和那人在一起又如何，至少无辜的儿媳和那二人都不会死。

那二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会和儿子断绝父子关系，眼不见心为净。这样的话，至少他们还活着。他会帮忙好好抚养遇之，如果遇之能在Omega父亲的养育之下成长，也不会长成如今这样。即便外人议论纷纷，他不听就是，脸面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但当时的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同意儿子和一个低贱的、被人标记过的Omega在一起。身份可以下贱，但身体至少要清白，何况那人还是儿子的出轨对象。即便他可以不在乎前面所有的因素，但他实在无法忍受一个破坏儿子婚姻的小三成为儿子的妻子。

可惜他不可能回去告诉过去的自己，只能咽下所有的苦果，用余生去消化它。

遇之的情况还是不同的，如果他爱的人还活着，因为有前车之鉴，他会同意这二人在一起。既然那人已经死了，他也不可能像那个他厌恶的小三一样，破坏遇之的婚姻。

遇之不会为了别人伤害沈卿，沈卿也不会疯狂嫉妒一个死去的人。毕竟那人已经死了，他相信以沈卿的肚量，不至于对一个死人耿耿于怀。

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深的感情也会模糊，遇之会放下的。

他坚定地认为，并祈祷着。

那么，他就放心了。

不告诉沈卿真相，也许对他很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