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邝露低着头,额发掩去了她的表情。可她的手已有了些许的颤抖。
他装作视而不见,硬起心肠,问道:“邝露,你可以愿意......嫁去北冥?”
邝露陡然抬头。
他看到她眼中的惊异,凄哀,绝望,还有太多太多他看不清的东西。
只那一眼,他感觉有什么正在轰塌。
后来他终于明白,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和她之间,断得彻底。
再不剩下什么了。
他看到邝露红着眼眶,忍下快要溢出的泪水,强作平静道:“请陛下.....容邝露想想。”
“也好,”他忙道:“你不必勉强,这男女婚姻,也要讲求你情我愿。”
她突然淡淡一笑,笑得凄然又讽刺。
“陛下说得是。”
“若无其他事,邝露先告退了。”
她盈盈下拜,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得恍惚又艰难。
润玉看着她的背影,内心突然有种冲动想叫住她。
可是叫住了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又能许她些什么呢?
犹疑间,却见走到门边的邝露突然停下,转身又走回来,她的脸上有泪痕,有悲痛,有恼恨,有坚定。
还有决绝。
她走到润玉跟前,再一次拜下。
“陛下,邝露决定了,愿意嫁去北冥。”
润玉心下惊异,不免又生出些许疼惜。他突然很想知道,刚才她转身一步一步离开时,都在想些什么呢?
“你这就想好了?其实不必如此仓促.......”
“我已经想好了。”邝露答道,声音平静漠然:“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终究是委屈了她,他想。
满心歉然。
他暗暗许诺,待她嫁去北冥,定不会委屈了她,定会,千倍万倍的补偿她。
那场婚礼办得异常的隆重盛大,若不是掌礼灵官一力反对,润玉甚至想办得能与天帝大婚匹敌。
婚礼上,他看着邝露身着锦饰华服,一步步走到殿前。
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她向来都是素面淡妆,甚少浓妆艳抹。此时见她如此娇艳雍容,倒让他生出些许惊艳虚幻之感。
说没有一丁点悔意是骗人的。
至少那一刻,心下不知从哪冒出的一丝怅然,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尤其是当他把她的手交到北冥君的手中时,她抬眼触及到度幽深情炽烈的目光,她眼中竟有了些许慌乱无措,一向平静淡漠的面庞也渗出了些许红晕。
这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原本是希望她幸福的。
但这一刻,他又突然希望,她不要那么幸福。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两个月,他夜夜梦见那日大婚的她。
梦见她对自己展颜,在怀中婉转妩媚,极尽风情。
对此他只能给出一个理由,就是他也许是太担心她,对她心怀愧疚。
毕竟,他为了掌控北冥,为了稳固自己的威权,舍弃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她。
明明清楚她对自己多年的痴恋。
真是薄情的主君。
他不住地自省。
是的,只是愧疚,只是自省。
无关风月。
可是为何,为何在听说她嫁给北冥主君后备受宠爱,夫妻琴瑟和鸣后,他仍是这般,夜夜沉溺于这荒诞梦境中。
邝露嫁去北冥后的第三个月,又到白露,她的生辰。
他很早就隐隐期盼着这一日。
派去北冥送贺礼的仙官回来复命。
还带回了一只剔透无暇的玉壶,那是邝露的回礼。
她亲手酿的什果玉酿。
他不禁心头一暖,她心中终究还是念着他的。
他一向酒量甚浅,因此每当不得不宴饮时也只是浅尝辄止,又未免让众仙官宾客颇感不得尽兴。
毕竟是天帝,应酬少不了。
邝露不知从哪弄来了这酿酒的方子。用的都是各类鲜果,酿出的酒香浓醇厚,闻着与一般美酒无异,入口却是甘甜清冽,酒味略薄,喝多少都不会醉。
她每年都会酿一些存着,需要饮酒时便拿出来给他喝。
润玉也很喜欢这味道,长年下来,竟只愿意喝这种果酒。
没想到,她竟然还记着。
“这是北冥君妃一早酿好了,专门托小仙带回给陛下,还要小仙转告陛下,以后也要保重玉体,切莫多饮酒......”
北冥君妃?润玉意识到这是邝露现在的身份,不禁皱了皱眉。
他看到玉壶旁的折子,应该是邝露写的谢恩折。
“她,可还好?”他踌躇了一阵,问道。
拿起那奏折,正要打开。
听得那仙官回道:“北冥君妃看着气色不错,与北冥主君相处也甚是和睦。”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
“北冥君妃已有身孕。”
啪嗒。
奏折落回了桌面。
他抬眼,看着一脸喜气的仙官,突然觉得那笑意刺眼。
这晚,他又梦见了她。
她还是着那一身嫁衣,盈盈来到他身边。
他们又在寝宫中,她脱下华丽的外袍,握住他的手。
然后放到她的小腹上。
她缓缓开口。
“我们有孩子了,你,可欢喜?”
他清醒过来。
坐起身,闻到床前香炉中散出的阵阵似有若无的香味。
她走后,仙侍仍按她之前调配的安眠香,每日为他熏上。
所以,也不是香的问题。
那他到底为何会总做这种荒诞不经的梦?
为何在梦中,手放到她小腹上时,心中竟生出喜悦沉迷?
又为何,将醒未醒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竟生出些许不甘?
他揉了揉额角。
他想他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