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 此间难为,暗潮汹涌(1 / 2)
“禀告先生,鳞王他们…回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海境之人,若说奇怪,或许就是现在的说话声带着些颤,自他说完话之后,这里沉静了许久,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急的,皓泊缓缓抬起了头,朝着屋中最深处望去。
屋内没有开灯,而且与海境的富丽堂皇明显不同,这里仿佛时刻都罩着一层黑影,在这黑暗的最里面正端坐着一个人,微弱的烛光并不曾照亮他的面容,只将他正翻着的书照的暖盈盈的,良久,那书本也合上了,随即自暗处传来了声响:
“没死?”
短短的两个字,便让原本抬起半个身子准备离开的皓泊重新跪了下去,他五体投地的跪着,将整张脸都放到自己臂弯的阴影中,仿佛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安全,皓泊大约愣了小一会儿,随即便提了语速,但还是不免有些颤的解释道:
“没…没死,但是先生放心,元邪皇的能力很强,就算不死,鳞王大概也会重伤,到时候……”
不过很显然,暗影处的那个并不太想了解这些细枝末节,沉寂了一会儿后,那声音又问道:
“谁救的?”
这一问倒真将皓泊问的愣了,一时竟连害怕都忘却了大半,细细回想了一番后才复开了口,道:“好像是…先生你前些时候让我查的那位无梦楼的,黑…黑衣姑娘,她去过……”
皓泊的话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便也顺理成章的低了下来,他现在能想的一件事,也就是想要赶紧离开这里,离开那先生的眼前,消失在对方的呼吸范围。
谁曾想,屋里那位神龙不见首的先生,竟笑了,那笑声有些低沉,偏生还如沉潭般,不轻不重的持续了很久,在这一片寂静中听着,直觉胆颤,吓人的紧。
皓泊知道,这并不是件好事,每次这位先生笑的时候,总有人会惨死或倒霉,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曾经的画面,他努力压下回忆的步伐,可身子却又开始不可控的抖了起来。
“真有意思,可惜……你…还是得死”
皓泊只听见暗处的那位这般说道,那人每说一字,他身子便寒上一分,真奇怪,明明自己是个生活至深海的人,却莫名觉得被一片漆深而又咸腥的海水呼住了口鼻,再难呼吸。
随即房门便被合了起来,再未发出过半分声响,皓泊沉沉的呼出一口气,顺带将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给安了回去,也顾不上害怕了转身便想跑出去,谁曾想屋里的人再度开了口,于是扑通一声,他便又跪了下来。
“鳞王,没死?”
“是…是的,没死”皓泊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一说完便禁闭上了嘴,又过了不久,只听见屋里面的人沉沉的嗯了一声,像是在思考,等了一会儿,皓泊才听到了这次的吩咐。
“那就不用死了,在海境,咱们总得有自己人才好啊,去吧”
“遵命!”说完后,皓泊朝着屋子复拜了一下,随即起身朝着王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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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王一行终于安然回了海境,这一遭兵将死伤惨重,出去时浩浩荡荡上万的兵从,回来时,不过还存八十之数,都死了,全都死在了战争中,而作为王,自己甚至不能护着他们的遗体回顾故土。
一想到这里,鳞王便蹙起了眉头,伤感像是打落的酒坛,无一刻不在这片空气中蔓延,所有人都是沉默着的,同样他们也悲伤着,飞渊大约被这墨一般沉的气氛弄慌了心,悄悄拽住了身旁北冥觞的衣角,北冥觞侧头看了飞渊一眼,随即握紧了她的手。
温热的温度借着相连的手掌将力量借给彼此,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但好像,两颗心都
没有方才那般累了。
忽的,好一阵的地动山摇,这一次的地震要比往日来的都要猛烈,不过才过了半柱香,竟连大殿上的白玉地面都裂了不少,这一阵又一阵的动荡,如浪潮般将真相推至眼前,不必说,但谁都明白,龙涎口出事了。
锦烟霞是第一个意识到的,她先是颤抖着身子努力不让自己相信,但最后也不得不认清现实,脑海中仿佛又出现了那张熟悉的,她所痴恋着的面容,那是青溪宣,也是一步禅空,然后,便失了力气,再控制不住泪的自由。
悲伤并没有停止过蔓延,绝望也没能断去几根触梢,鳞王原本一直支撑的伤势,现下也终于是支撑不住了,眼前的黑暗愈发的多了起来,他急忙的环顾着众人,似是想要利用最后的清醒做好排布,但逐渐发暗的视线与当空的脑袋并不能帮助到他。
眼前终于陷入黑暗,黑色的……黑色,鳞王忽然猛的想起那个替他们结尾的少女,趁着还未彻底昏迷,连忙问道:“傅姑娘呢?”
大殿上堆满了人,一时却空寂寂的,过了半晌,也不知是谁低着嗓子应了一声:
“她…好像没能跟上来”
鳞王原本是想吩咐些什么的,但他的伤势太重了,甚至连话都没能听的真切,便双眼一蒙黑的昏去了。
“王!”
自从看见父亲合眼倒下的那一刻起,北冥觞的心便不止的慌乱了起来,御医一波一波的来了又走,却没有一个不是蹙着眉离开的。
飞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本她也想过要进去陪他,但却被锦烟霞拦住了,想想也是,现在的阿觞应该也想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渐渐的整个房间也只剩下了北冥觞和躺在床上还昏迷着的鳞王,北冥觞看着自己的父亲,海境的王上,不知为何他忽然讨厌起了这个身份,如果父亲不是鳞王,是不是就不会同现在这般一样,伤的那么重…那么重。
虽然父亲总是念叨着,说什么王的责任就是庇护一国之民,北冥觞也是这般看着的,学着的,他亦早准备好了为这个国家奉献一切,但这一切并不包括自己的父亲以及那些他在乎的人。
果然,无论看的什么学到什么,人终归还是自私的,当至亲至爱倒在眼前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停不下心中的悸动,一到这个时候,理智与坚守便全然不作数了,北冥觞甚至产生了期待,期待躺在床上的人不是自己的父王,而是别人,哪怕是自己都好。
当当,沉默到酿成悲伤的房间中忽传出了声响,北冥觞回身望去,透过薄薄的绢纱窗,门口好像多了一个人,北冥觞沙哑这嗓子开口问了一句:
“谁啊!”
其实北冥觞问的话并不大声,言语也未露凶相,可门外的那道身影还是抖了一下,有些轻微,或许是那点异常太过细微,至少目光还专注在鳞王身上的北冥觞没有看到,他只听到门外那人说自己是来送汤药的。
“进来吧”
皓泊有些抖的缓步迈过门槛,他紧张的瞄了一眼北冥觞,发现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明显送了一口气,皓泊尽量把头低的很低,装作他一派擅长的那种毕恭毕敬的模样,他缓缓靠近床,轻轻的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座子上,刚拿起药碗与汤匙准备将药给鳞王喂下,却不想……
“等下”
皓泊被北冥觞这突然的两个字惊到了,险险才没将手中捧着的汤药撒出,他愣了一会儿刚想开口询问,抬眼便撞进了北冥觞那双深藏泪水的瞳。
海境的太子,未来的鳞族之王,曾经皓泊也有幸远远的看过他一眼,那时他高高在上,朱唇皓齿,那双透亮的瞳子中仿佛从未容下过任何人,而刚刚匆匆一瞥,恍惚间,他竟
看见了这位太子大人的悲伤。
自胸膛中涌起的,不是该有的心酸而是一种莫名的痛快,曾经高高在上不可方物的人,现下也露出了这般的神情,如果这药……一时间,皓泊想的越来越多,低下去的面上竟也生出了抹微笑。
北冥觞没察觉到他扬起的那抹微笑,但多少也感受到了这人的异常,于是他冷下脸去淡淡的说道:“你出去吧”
几乎是听到的一瞬间,皓泊愣住了,他害怕极了,他怕苦,怕疼,更怕死,但他的身子明显还是被奴役惯了,几乎是在北冥觞下达命令的一瞬间,他便下意识就想要听从,但后来,两相比对下,王族的威望与压迫,最后,还是那位先生的恐惧占据了上峰。
皓泊颤抖着手,尽量平稳的将那碗宝贝的汤药放到了一旁,然后立马五体投地的朝北冥觞跪了下来,狠狠的嗑了几个头:
“小…小人是初次来殿前侍奉,不知犯了何错,太子大人罚我不要紧,但切莫耽误了鳞王殿下的病情啊,小人死不足惜,一切以鳞王殿下的安慰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