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当年事（1 / 2）

冷月无声，透过残破的窗棂，照着将军庙死气沉沉的前殿。

白日的香火散了一地，供奉台上的雕像不知被谁狠狠地抽了一鞭，拦腰一道巨大的裂痕，仿佛随时都可能倾塌。但裂痕上方，那肃穆雕像仍旧端稳持枪，眉目悲悯，不露任何声色。

胡钰最恨的就是他这副看似慈爱的模样，不像个铁石心肠杀人如麻的将军，而似个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老者！当年，他就是被他这副样子骗了，还真以为他是自己最敬重的长者，最亲近的亲人，可惜，一切都是谎言，全都是谎言！

胡钰瞳孔一缩，骤然暴起，从腰间取出长鞭，在那雕像上来回抽了数十下，木屑和彩粉纷纷跌落，很快，那雕像就伤痕累累，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陈铎的面貌。

这座将军庙乃是当初极丹百姓为陈铎所建，庙中供奉的也是陈铎的雕像，香火极为旺盛。人族虽暗地里仰望神族，但大周境内的庙宇祠堂，从不设立神像，而是颂咏人族英雄。陈铎镇守极丹几十年，早已成了极丹百姓的守护神，为他建一座庙堂，也就不足为奇。

胡钰也曾多次来到这里，看到那些百姓对自己敬仰跟随的将军顶礼膜拜，他心中也曾激荡过骄傲，也曾觉得自己是个万里挑一的幸运儿。是啊，若不是极其幸运，又怎会在残酷的屠戮中活下来？又怎会于大火中被陈将军捡到？从此不仅有了活下来的希望与目标，更有了一个家。

他长在军营，战在沙场，跟在陈铎身边数十年，想过有一天会马革裹尸，以身殉国；也想过大业未成仇未报身先死。这些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求无愧不问结果，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所有的一切都被颠覆。

他在这天翻地覆的世界里极力伪装忍耐了三个多月，如今，已到了极限。

胡钰的眼中挣出一抹血色，脱力般垂下手来，随着最后一道橙色的鞭光落下，那座雕像终于沉重地倾倒下来。

轰隆一声，烟尘四溅。

雕像后的那个人缓缓地抬起了眼睛。

“何必折磨死物。”陈铎双手被缚，鬓发和胡须上全是尘土，看上去狼狈不堪，面上却极为冷静，仰头望着胡钰，沉声道，“若真这么恨我，杀了我就是。”

胡钰紧盯着他，眼里喷出火来，却一动未动。

陈铎又道：“你把我劫来这里，既不杀我，也不折磨我，难道只是想让我来看你的表演？”

胡钰握鞭的手抖了抖，似乎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扭曲成一个奇怪的笑容：“你不惊讶？”

惊讶？陈铎如何能不惊讶？所有的不可置信在被胡钰劫走的那一刻都化为了烟云，事实就是事实，他无力反驳，便只能接受。

“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多了风云突变，世间诡谲，虽然惊讶，却也不是不能理解。”陈铎缓缓道，“说吧，你为何这样做？有何苦衷？”

“苦衷？哈哈哈哈苦衷？”胡钰狂笑起来，他笑得张狂，陈铎却从那笑声中隐隐听出了一丝悲怆，连带着他的心中亦隐隐作痛起来。

面前站着的，是他最得力的部下，是他最看重的学生，是他亲手救起，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不会看错，这就是胡钰，并不是假冒的，但这个如假包换的胡钰，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又为何一夕之间变成了狐妖？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他有太多的疑问，却隐忍不发，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等着笑够了的胡钰给他答案。

胡钰蓦地收了笑，面色一沉，突然伸出手来：“拿来！”

“什么？”

“你知道的。”胡钰厉声喝道，“那个东西，你不配拿！”

陈铎愣了一下，脑中突然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明明觉得不可能，这念头却如荒草疯长，沼泽蔓延，瞬间让他的心朝着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方陷落下去。

“你？你……”

他语气中的颤抖，让胡钰感觉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快意。他想要将这快意再扩大一些，于是一字一句故意拖长了语调——

“没错，玄一封呈给你的那枚玉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