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女书史（1 / 2）

阮天宇的课业学起来并不难，但是毕竟年幼，许多内容都要从头开始，韩太傅的教导，已经是特别从浅入深了，天宇尽力在听。他注意力能集中的时间有限，半个时辰就要休息。花如雪自小喜欢学习，却没有这么好的师傅教导，如今她跟着阮天宇，倒是蹭着韩太傅学了不少东西。到夜里温习的时候，也能一一随时指点他。

花如雪一直随遇而安，如今带着天宇，慢慢觉出了好来。这份学习教导的工作，显然比跟着梁瑾瑶管家的差使更适合她。她比阮天宇认真，当这小童偷懒时，她恨铁不成钢，那脸色便冷得如冰一般。阮天宇自小没有了娘亲，如今父亲也忙于朝堂事，少了来探视他的机会，奶娘虽然把他自小带大，却是毫无见识的老妇，只有花如雪待他亲近，感情上便有了几分倚赖。如今贪玩时看到花如雪少见的脸色，还真怕了几分……花如雪一来觉得知识可惜，二来担心做不好差使，除了看顾好他的身体吃穿，对学业上很是严谨地教导。

入夜了，灯烛通明之下，花如雪和阮天宇一同坐着看今日刚刚开篇的《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

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在于使人弃旧图新，在于使人达到最完善的境界。知道应达到的境界才能够志向坚定；志向坚定才能够镇静不躁；镇静不躁才能够心安理得；心安理得才能够思虑周详；思虑周详才能够有所收获。

不知为何，心下读过这段话，便觉得浮躁激动的心变得平静。

以前自己处处为身边人所苦，得失心太重。也是犯了痴心。苦海方阔，暗室犹昏，如此下去，一辈子都难以看得开。

欲渡苦海，常燃灯炬，只能是自己一颗心脱胎换骨。

也许自己是看不得人的脆弱，看不得人受苦。心地软，心就容易动荡。还是自己定力不够，智慧不够通达。

她一边听阮天宇读，一边道：“这些话轻声念在心里，你会觉得心变得平静了。有一种平安宁静的喜乐。这就是学习的乐趣。乐以忘忧，不知忧愁了。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开心点？”

阮天宇对她笑，她合起双手摩挲下他的脸蛋。两人笑起来。

又有“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在上位的人尊敬老人，老百姓就会孝顺自己的父母，在上位的人尊重长辈，老百姓就会尊重自己的兄长；在上位的人体恤救济孤儿，老百姓也会同样跟着去做。

她随口问小皇子：“那时小皇子说父王是梁王，需要我帮什么。那话是不是合适呢？皇子身份贵重，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历史上好的帝王也需要忠臣辅佐，难道还有靠自己一人平定天下安天下的帝王吗？一个篱笆还需三个桩呢，不是吗？”

阮天宇沉默，半撅着嘴。

“我不是说你父王不能干，”花如雪微笑，“但你父王那么能干，如果再有各色的人都相帮着，那不是更好吗？”

阮天宇笑，满意起来。看得出来他很护着自己父皇，和阮小楼感情很亲。

《大学》不断强调修养品性，正适合天宇这样的年纪，就像小苗需要矫正和灌溉才能长直成才。

“仪监于殷，峻命不易。”“殷朝就是个参考，皇帝随着自己的心，贱视老百姓，荼毒生灵，最后败亡，所以作为小皇子，不论以后是不是皇帝，都应该严格要求自己，不娇气，不乱发脾气，更不能胡乱说话，皇帝金口玉言，小皇子也一样要谨言慎行。”

温习完一天的内容，收拾东西准备就寝，花如雪还不忘叮嘱：“小皇子一言一行都是我们的表率，要做得比我们都好。对奶妈说话也要有礼。”

看阮天宇听了，才交到奶妈手里。

两个人都是挨了枕头便睡着。

眼看着阮天宇一天比一天开心，学业上也有进益，知书识礼了不少。精心缝制的衣物比原来脏破得慢了一些。阮小楼半个月去看过一次，心下安慰，却还不够满意：“还不够出色。他天资并不差，可以教导得更好。花如雪，我正式封你女书史，秩当三品，月领俸禄。”

花如雪心中一阵激荡——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名正言顺地养活自己，以前的那种漂泊无依的恐慌仿佛顿时轻了许多，她难掩喜色，忙跪倒：“花如雪谢皇上恩典。”

不料阮小楼又道：“现下有一个梁州府仓大使的空缺，不知令尊……”

正在站起的花如雪忙又跪下：“谢皇上恩典。家父很合适这个位子。谢皇上。”

阮小楼一向缜静的面色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起来吧。”他伸出手。

花如雪有点无措，她感到他的手干燥而有力。

也许是以前为阮小楼卖力，以及相识之时身份平等的缘故，她一直不习惯自称“奴婢”，也并不觉得自己是。这个明显的习惯，阮小楼似乎都忽略了过去。

他走过身后，抱了阮天宇起来，父子都开心地笑起来。阮小楼的脸贴着儿子的，眼中都是一个严父的慈爱。

不知为什么，花如雪眼前回放出当年在荣喜楼下他给天宇扣扣子的身影……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她都会被深深触动，觉得那个被父亲深爱的孩子幸福至极。

眼中蒙蒙，全是水雾。

没来由地被自己吓一跳。又不禁想起家中的幼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