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街上人来人往，穿着喜庆的送亲人敲着锣鼓，吹着喋喋不休似的唢呐。绵长不断的嫁妆箱子上系了大红的花，随嫁的婢子垂眸敛目，跟在后头。
苏莞坐在廊边栏杆上，侧首听着府外的热闹声响，缥缈恍惚，又无由的聒噪。
外面的情景，是拂香说来的。今日是大姐出阁之日，但苏莞实在提不起劲去看那些让人腻烦的客套恭维。
“荨姑娘今日确实是风风光光的了，”拂香叹道，“能入东宫，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苏莞冷笑道：“说是什么侧妃，到底还是个妾！事事要被主母压一头，算哪门子的福气！”
虽是这样说，苏荨以庶女之名作太子侧妃，确然也是高攀。何况苏家乃商贾之流。此番太子大约是力排众议，这才得以将苏莞迎入东宫。
人人称羡于此事，苏莞却向来不屑一顾，反倒为此同苏荨大闹一场，然后不欢而散。
那样以金玉为筑，娇花为饰的地方，底下埋的都是所谓的红粉骷髅，年岁深深，真正熬出来的，要么最后母仪天下，要么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宁为寒门妻，不作高门妾。侧妃一位，将来便是太子当真荣登大宝，也与凤印无缘。然后一生算计，昔日恩爱白头的言语都作了权衡的筹码，不过相互折磨。
罢了罢了，不可说，不可说。
苏莞估摸着迎亲的仪驾要到了，慢整仪容，缓步走向正厅。
拂香紧随其后，只是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句：“今日这样好的天色，是连天公都替荨姑娘贺喜呢。”
苏莞抬头看天。今日无风无云，天色澄净如西子浣过的纱，却又在天际处渗出几缕羊毛似的温润光芒。
不过是盛装的罪犯坐上雕饰辉煌的囚车，进一个名为“富贵荣华”的监牢罢了。
——天家的监牢呵。
一路绕转至前厅，那里正是济济一堂。钗环粉黛，言笑晏晏。入门正中央摆了红木镶嵌贝壳花卉四条屏，背后依稀能见妇人少女样式新颖颜色鲜妍的衣裙打扮，那花团锦簇好不灿烂，便连一旁闲摆的高颈花瓶也漫上奢华靡丽的华彩。
“莞丫头可来了！”苏荨生母杜氏一眼瞧见才进屋的苏莞，亲热地走上前来，细细问着昨夜睡得可好，近日膳食可还合口味这样的琐碎事。自那日京城来了旨意，府上大半事务都交由杜氏打理，从此她连带着平芳院上下都春风得意起来。
苏莞胡乱应了几句，便向东侧座上的母亲边上坐了。
李氏看上去颇有些憔悴，刻意妆饰过的脸都被脂粉底下的颓然抹得干净，所幸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添了几分精神，堆了满头的珠翠也珠光宝气的攒了一身华贵。
“母亲，仪驾启程许久了。晚间还要参宴，叫众位姑娘回房了罢。您也好歇一歇。”
李氏微微点头，端起一边的茶盏，轻抿一口茶。
“满屋的人，闹得我头疼。”李氏正了正身子，将茶盏重重搁下，碗盖碰上瓷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不重不轻却也让屋内热火朝天的景象一下沉静了。
“还要赴宴，若儿媳妇带姑娘们回去收拾收拾。”李氏蹙眉道，“在这儿吵吵嚷嚷成什么体统。”
杜氏闻言，笑得愈发千娇百媚，发间步摇略略晃荡着。
“瞧夫人说的，今儿是荨儿大喜的日子，热热闹闹的才好呢。”她抬袖遮面，偏露出一双妩媚的长眸，眼尾微微上挑。素日显得刻薄的眸中此刻盈满得意。
苏莞道：“姨娘这话说的，倒真叫我迷惑了。荨姐姐入东宫也不过一个侧妃，迎亲也只来了个仪仗。莫说太子殿下不来，便是太子殿下来了，咱们也不该这样热闹的。”
屋内众人皆默然不语，杜氏不以为然地抬手抚了抚发鬓，张口欲言，又被打断。
“姨娘莫忘了，东宫里头可还有以为正妃娘娘。到时那些个多嘴多舌的四处宣扬苏家如何如何，太子妃若是怪罪下来，咱们可谁都担不起！”苏莞睨一眼一旁脸色开始发青的杜氏，接着又道，“荨姐姐出阁，姐妹们固然也高兴。所以现下诸位也都回房拾掇拾掇，好去参加荨姐姐的喜宴不是？”
众人都道一声有理，便也由各自丫鬟婆子拥着去了。只李氏留了苏莞好生嘱咐了一番，这才放了苏莞回房。
午后，苏莞才梳妆了到府门前与众人集合。
门前已停了数辆马车，极不低调。苏莞忍不住望了杜氏一眼，只是她已钻入车内，且不住地催促，苏莞也不得不快些钻入自己的车内。
平日里苏莞都同苏荨共乘一车，如今苏荨出嫁了，倒剩苏莞一人，显得车内宽敞极了。
拂香端了盏茶来，苏莞漫不经心地喝了几口。便不紧不慢地放下了茶盏。
“今日在和园设宴，明日启程去京城……人选又是杜氏安排？”
拂香掀帘瞧了瞧外面街景，答道：“应当不是。在京城的别院早建好了，依老爷的意思，大约府上的主子们都去的。”
“谢氏和张氏也去？”
“荨姑娘好歹和芷姑娘茵姑娘姐妹一场，自然都去的。但老爷大约是想着夫人照顾姑娘您和蔚少爷，怕夫人劳累，所以谢姨娘和张姨娘也去的。”
“嗯……”苏莞轻轻靠在车壁上，略颠簸的车程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大哥也该从军营回来了……”
青葱玉指轻轻叩着小木桌，发出略显沉重的声响。
只是不多会儿，便有人叫了一声：“和园到了！”众人也都齐整衣装，下车去。
便有家仆上来迎接，同苏莞母亲李氏说着什么。一直跟在李氏身后的弟弟苏蔚这会儿便跑到苏莞身后来了。
和园是十多年前苏家买下的一座大园林，原本叫霞园，因园内有一片花树，盛开时如霞光满溢而得名。后来苏家买下之后，改名和园，取“和睦欢谐”之意。
苏莞从未来过和园，随手牵了苏蔚便在园中四处游逛。
说是随意游逛，苏莞也只是想见识一番那片花树罢了。长辈皆在前院，想来后院该无人的。不过苏蔚忽然拉着她的衣袖，她便也随他去，在后院七拐八拐，四周变换了好几番景致。
苏莞正兀自出神，忽有一缕幽香萦绕鼻尖。恰逢苏蔚唤了一声，她忙低头问道：“怎么了蔚哥儿？”
苏蔚松开她的衣袖，伸手指向前方，奶声奶气道：“姐姐你看。”
苏莞下意识抬头，一下怔住。
但见眼前朱兰玉砌，飞花流水，漫漫灼灼。一片花树开得正艳，远望去如霞色云雾，氤氲着泛出玫红色的媚人光华。一片锦簇妖娆，乱花飞舞，纷纷扬扬，连带着天边白日也洇了几分胭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