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1 / 2）

“最近有何八卦，说来听听？”

今日这斗牛宫，怕是天界最星光熠熠之所在。北斗南辰、五星四曜、天罡地煞……群星悉数到齐。刚刚落语的，正是那二十八星宿中排在首位的角木蛟。

只是自打他话音落下，座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天边的鹤唳，忽远忽近，若即若离。也不能怪各位星君沉默是金，只因这角木蛟一向只知打打杀杀，众星君实在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兴致。

眼看众星君磨磨唧唧，不知是在酝酿措辞，还是在想着搪塞。生生闷坏了我这跟来看热闹的小朋友。

这一月一次的星宿大会吧，头回新鲜，二回熟捻，三回便有些生厌。无非是星君们排排值日表，吹吹彩虹屁的场子，于我心中那件大事并无半点帮助。

我打眼看看左边的亢金龙，坐如金钟，正大仙容。再瞅瞅右边的卯日鸡，神情凛然，不可侵犯。

诶，无聊啊无聊，郁闷啊郁闷，烦躁啊烦躁，抓狂啊抓狂。

抖了几千下腿之后，我终是忍不住拍了拍前座那位背影美人的肩膀，墨发三千，回眸一笑，“惊为天人“的，正是那延寿度人的度厄星君。虽说我与他已十分熟捻，但每每见他，总是扼腕叹息。背影如此绝色，为何转面过来，竟是如此喜感的尊容。八字眉、小眯眼，肉肉的鼻头、厚厚的嘴。所谓表里不一，大概就是指他这样的吧。度厄本人倒是极为中意自己的长相，他天生笑颜，自称见者逢凶化吉，莫不爱之甚笃。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跟天帝他老人家说上话啊？”

“呃，我掐指一算，除非你大闹天宫去！”

哎，怪道凡人的诗词里说，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天仙开个玩笑，都叫人背脊发冷。

我幽幽地叹口气，拐了一壶酒便溜出了斗牛宫。素来爱杯中之物，多喝几口这玉液琼浆，今儿才不算白来。

哎，酒入愁肠，倒叫愁上加愁。来天宫三个月了，所谋之事，还是没半点眉目。我之所以放着逍遥自在的湘水龙女不做，来天庭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瞎逛悠，其实都是为了我那顽劣的兄长。

太子桑渎，同代龙族中法力能排前三，曾是我湘水龙宫的骄傲。可惜受那蛇朋蛟友蛊惑，建功不成，不慎用水淹了当今天帝在人间历劫时的帝都。

天帝本以为在凡间要一统天下，结果铩羽而归，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渡劫回来，立马锁了桑渎。本想着，天帝与龙爹还有那几分交情，过个几年便可将兄长放出来。偏偏，在凡间降龙不成折损的一员大将，竟是陪同天帝下届的公明天将。回到天庭后，公明神将对凡间之事余怒未消，天帝感其忠义孝烈，一时也不便驳其脸面放出“恶龙”，是以兄长在那练武桥畔的井下已锁了近百年，至今未得放出。

龙爹面皮薄，不敢再来叨扰天帝，只想着戴罪立功徐徐图之。可是，兄长那件公案，分明还有些隐情。眼看我湘水龙丁凋零，香火难继，我便自告奋勇来到天庭，想觅个法子救龙兄出来。当然，跟龙爹的说辞是，我要来跟亢金龙伯伯修习术法，见见世面。

临行时，龙爹叮嘱，修习不可冒进，倒是可以为自己在天上找个配偶神，绵延龙祚的同时寻个靠山。

正走到天河边上，我往水面照去，龙爹对我的容貌，怕是过于自信了吧。修得人形不过几百年，我这形容，美则美矣，但还透着几分稚气，这天庭哪个女仙不比我妩媚多姿，又有哪个仙家要与我得成比目呢。何况，神仙不比凡人。地仙用功不已，修仙不易，断情绝欲抛妻弃子才求得个位列仙班。天仙呢，仙龄永寿，不急着寻那配偶神，便是要绵延仙祚，必定也不会看上我这法力低微的小仙。还是不要想多了吧……

我心想着，还是觅个机会面见天帝，慷慨陈情，替兄赎罪，可惜去日苦多，天颜难见。每每想到龙宫里的爹爹和不见天日的兄长，心里就被牵扯着难受。

自兄长被压，龙爹踏踏实实勤勤恳恳，行云布雨造福一方，不敢行差踏错。与那四海龙王比起来，煞是窝囊。倒像是观音坐下的善财龙女一般，妥妥的佛系龙。还有我那从小玩到大的小龙婢姣姣，兄长犯事之后，她便有些迷迷瞪瞪的，委实成了一尾迷糊龙，越发缺心眼了。龙爹交给她照料，实难让我放心，只得拜托琴皋时不时去照看一二。

哎，借酒消愁，愁更愁。天河的水啊，载不动为这许多愁。瞅瞅四下不见仙踪，我便化了龙身，在天河里游了起来。只有在水中游弋，才能让我仿似回到儿时在龙宫无忧无虑的岁月。也不知潜了多深下去，眼前突然现出一条狭窄的光柱。我心中好奇，便向着那光源之处游了过去，倒是奇怪，明明是往深处游，怎地游着游着便又游到了水面呢，是天河造境精妙，还是我竟已醉糊涂了？

虽则到了水面，但是举目四望，看不到边，只有身前有座小小的孤岛。

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是天河尽头，还是灵山仙谷，总归要去看一看才能罢休了。我上岛四处逛了逛，这岛甚小，只得一座山，峰顶白雪皑皑，山间没有生灵，不长花木，倒有许多碧玉。我们做龙的，最爱美玉青石。可是，今日只吃了一壶酒，腹中委实饥饿难耐，这美玉青石无法果腹，此刻于我不过是聋子的耳朵瞎子的眼睛，着实无用啊。

皇天不负，总算在半山腰一座八角亭中发现了几样精致小食。孤陋寡闻如我，不知盘中究竟是何珍馐美味，闻了半天，无毒，也非龙肝凤髓，便趁着酒意吃了开去。味道不错，只是清淡了些。

剔剔牙缝，突然觉得心里窝火。哎！想我应龙祖神，当年追随先天帝，杀蚩尤灭夸父，何等威风。孰料今时今日，堂堂龙族，从战神沦为底层小吏，地位一落千丈。我那龙爹，忝为一方龙神，行云致雨只为五谷丰登，打个雷倒先吓了自己，真真是辱没祖先。还有我，在湘水无法无天的小龙女，到了天界，天天夹着尾巴，吃点东西都要小心翼翼。

可惜，可恼，可恨！想着此处半个生灵都没有，倒可一抒心中郁卒。我便朝着那无际的水面大吼了一声：啊~~~

茫茫的水面渐渐泛起了涟漪，接着生起了一丈高的浪头。我吞吞口水，嗯，我这龙吟的威力的确弱了些。看着那个浪头一波一波地到了岸边，突然急剧增高成了一个千丈高的巨浪。

这是唱哪出啊？难道我竟有如此神力，一声叱咤也能让天河逆流。完蛋了龙爹，这可比兄长闯的祸还大，你真要断子绝孙了。呜呼哀哉，我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