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五十一、千载花未开（六）（1 / 2）
自成为杂货铺店主以来, 程初方见到了很多从前难以想象的美人，比如兰若寺里的飞天神子, 洪荒的几位准圣。他们一个个都是天外仙人，超凡脱俗，不染烟火，就像长在悬崖上的花, 有种孤芳自赏的冷傲绝尘。
端坐月中的男子自然也是美的, 不比他们差。不过, 他的美雍容华贵，风仪锦丽，更像盛在金玉花瓶中的牡丹, 是国色天香的人间富贵花。相比高高在上, 遥不可及的天人之姿，程初方无疑更喜欢这种接地气的美貌。
可是这个人她喜欢不起来, 也不敢喜欢。
扶着手边的岩石慢慢起身, 程初方抱着契约, 即使气息微弱, 面无血色, 承袭了上代店主的淡泊气度依然环绕加身，不让自己落在下风。
男子双手搭在弦上, 并无动作，泠泠弦音却自行淌出。剥离了杀机, 五十弦琴奏出的曲调空灵幽静, 有道韵, 更多的却是对万物的喜爱和礼赞。
程初方这种不懂音律的人也不禁听得出了神。
思绪徜徉于宇宙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偶尔拾到一缕星光，一点文明的火种，单调的旅途因此变得有趣了几分。
道，对于世上绝大多数生灵而言是太过遥远飘渺的存在，相较之下，对生命、灵魂本身的回归、发掘才是她们更应该做的事。
这首曲子并没有弹奏多久，只一盏茶的功夫，声调便弱了下去。程初方恍然惊醒，看向男子和他膝前五十弦琴的目光泛起了忌惮之意。
“你是谁？”她扬声问。
男子眼睛都未睁开，唯有衣袂翻飞，仿佛已入禅定。
程初方小心地走近两步，提高音量，又问了一次：“你是谁？”
风声疏阔，凉薄的月色下，只有她的声音在固执回响。
程初方摸不清男子的路数，想了想，并未继续靠近，在原地盘腿坐下。
丝丝缕缕的暖意从她的手与契约交叠的地方涌入体内，填补她空虚的经脉，血色攀上苍白的脸颊，同时点亮她黯淡的眼眸。
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程初方一边等神力恢复，一边仰望月中的身影。不知是不是看久了，眼花了的原因，她莫名觉得男子的身形比之常人过于单薄，不像真正的人，而像是一抹剪影，被月光照映出清晰，却虚幻的模样。
灵光一闪，她问：“你……是不是长琴？”
男子岿然不动，琴音却再度响起，幽深宁静，好像从很远、很深之处乘风而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倾诉和低语，让程初方想起自己曾经独自坐在图馆角落，翻阅一部旧时代遗留的纸质回忆录的感觉。
从琴声里，程初方听出了一件事。
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太子长琴不在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天道不会让能够毁灭自己的人存在，哪怕那个人一身天赋皆由自己所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此准则放在天道身上，再合适不过。
但更多的东西，她“听”不出来，而是借助“窥见真实”的能力，去看到了。
杏衣青年披着云霞雾霭登上山顶，抚着青松遒劲的枝干，低低说了几句话。
松树灵智未开，听不懂也给不了回应。他讲了一会儿，许是失落于无人相应，便坐到树下，唤出自己的伴生琴，自顾自拨弦弹奏起来。
程初方听不到他弹了什么，画面终结于他离去时寂寥的背影。
琴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向月亮，那一圈银灰的光芒里，已经不见那道身影。
仿佛一场大火席卷肆虐，周身清幽的景致化成灰烬，纷纷扬扬地剥落消散。寂静的虚空中，一尾火光猝不及防撞进程初方眼底，她下意识捂住眼睛转过头，等这过于刺眼的光芒散尽，才把手放下。
这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阁楼下，不远处，云天岐和老人正倚树而坐，说不出的狼狈。
顾不上整理稍显凌乱的思绪，程初方快步上前，在状况更为糟糕的云天岐身边蹲下，问道：“你没事吧？怎么弄成这样？”
此时可以说是云天岐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
面如金纸，唇色青白，血渍从唇角牵至颈部，整个下巴都被染红了。左手软软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许是骨头断了，右半边身子像浸过血池一般，红得刺目，却看不到伤口。
靠着树干，云天岐下颚微仰，嘴唇微微抽搐：“剑是杀器，天然又有浩然正气，我这样的存在进去，与自寻死路无异。”
他用了“存在”自称。
老人伤得没有云天岐重，只是衣服毁了大半，此刻正调息疗伤，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程初方看了他一眼，坐在云天岐旁边，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混沌’吧？”
“浑沌？”云天岐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是那种丑家伙。”
程初方干咳一声，知道他理解岔了，虽说传说里记载的浑沌长得确实不算好看，但她还是为其辩驳了一句：“也不能说丑吧，我看着……丑萌丑萌的。”
云天岐似笑非笑，寸步不让：“那可不就是丑吗？”
男人对容貌的在意不亚于饿狼护食，即使他不是人类，但伪装久了，多多少少也染上了这样的毛病。
程初方尴尬地咧了咧嘴角，忽然想到自己不是要说这个，连忙板起脸：“我没跟你说是四凶兽里的浑沌，我说的是‘混沌’，不分阴阳、善恶、黑白，能够吞噬一切的混沌，即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
盘古开天，实则就是将混沌分成清浊二气化生天地，再把己身变成山川草木，日月星辰，形成一个完整的世界。开天辟地之后，混沌消失了九成九，剩下那一点，除去某些极恶之地的残余，其他的应该都集中在云天岐身上了。
确切地说，是化生成了他。
云天岐眉梢一挑：“你很聪明，怎么猜出来的？”
“混沌不分善恶，混沌的化身却可以在保留吞噬能力的同时选择善恶。”程初方抬手，掌心流光飞舞，凝聚成一枚绳结，“初见你时，我只觉得很不喜欢你，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而第二次相见，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恶念和黑暗。”
“不过这时，我也只是有所猜测，还不确定。”把玩着小巧而又看不出名堂的绳结，程初方漫不经心地道：“直到进入神农陵，亲眼目睹你的种种表现，这个模糊的猜测才渐渐成型。”
高台上吞噬恶兽，对洗剑池超乎寻常的忌惮。
选择了恶面，却以善面示人的混沌，身上又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罪孽，面对洗剑池这种带有浩然正气，诸邪辟易之地，自然会退避三舍。
若非云天岐实力强大，又有混沌的天赋本能傍身，只怕刚一进入洗剑池就被劈成齑粉了。
云天岐的视线像沾在程初方拿出的绳结上似的，随着她手的移动而移动：“我只出了两回手就被你发现了真实身份，不愧是那个地方的主人。那么，你要替天行道吗？”
“替天行道？”程初方原本严肃的神情在听到这话时，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敲钟人是逆天而行的存在，怎么可能做什么替天行道的事？就算必须要做类似之事，也得换个由头，不然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我是杂货铺店主，只与人做交易，其他事我一概不管。”敛起不合时宜的笑容，程初方淡淡地说，“除魔卫道这等好事，自有正道人士抢着去做，与我何干？”
话是这么说，不过程初方回忆起自己帮助卢慢慢的私心，还是皱了皱眉。
仔细想想，当时的她很有几分脑子一热的意味，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也没有想太多。加上契约的配合以及相关任务的出现，她稀里糊涂地就去了兰若寺世界。
之后发生的种种，更是叫她无暇多想。
照理说，身为随缘杂货铺这样的世外之地的主人，程初方不该私心太重，交易就是交易，等价交换，言出无悔，店主守则里写得清楚明白。可那当口，她就像鬼迷心窍了一般，头脑发热便做下了那样的决定。
她本应清醒。
联想到近日来见过的因果纠缠，程初方依稀明白了什么。
宿命啊。
“店主，我们再做个交易如何？”在她陷入沉思之际，云天岐冷不防说道。
“嗯？”接住无意识上抛的绳结，程初方转眼对上他的目光，面露不解。
云天岐以认真到近乎恳求的语气道：“我愿付出一切，换回我的‘蹁跹结’。”
蹁跹结，是他与杂货铺上一任店主所做交易的报酬，程初方前不久才从他手中追回，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起了交易的心思。
程初方并不深究他交易的目的，也不追问蹁跹结对他而言有怎样的意义，只问一句：“云先生，你可知杂货铺的规矩？”
随缘杂货铺从不直接满足顾客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