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四十八、千载花未开（三）（1 / 2）
“程小姐。”
程初方正眺望天阶尽头时, 与云天岐谈不拢的老人缓步走了过来, 语气是难得的柔和。
二人自初见起，多数时候都是在互相算计, 暗地里针锋相对, 就像一池碧波，表面风平浪静, 内里暗潮汹涌。
老人虽然无时无刻不摆出一副随和的模样，但在程初方的“窥见真实”能力面前，他这种平易近人的伪装也不起作用，故而程初方其实是有些防着他的。
他人老成精, 世故通达, 自然看出了这一点，一路上本本分分的始终没来撩嫌, 为的就是等用得上程初方的时候有商量的余地。
而现在, 时候到了。
“老先生。”程初方随意拱手施礼，“有话请直说吧。”
老人的心思她猜出了六七分，再拐弯抹角就没意思了，索性直接挑明了话头。
“不瞒程小姐说，我此行，是为了神农陵里一件陪葬之物而来。我不奢求程小姐能出手助我夺得此物, 只希望在我有难时，程小姐愿意保我一命。”老人抄着手, 羽睫低垂, 将万般思绪掩入重重眼波。
说的倒是轻轻巧巧, 什么底也不漏，就要骗自己为他拼命，他这生意可真好做。
程初方面色不变，抚着袖口道：“我的承诺我当然记得，老先生放心。但我也说过，我来神农陵另有要事，如果老先生找的东西与我要做的事相冲突，那就恕我不得不背弃诺言了。”
老人微笑颔首：“程小姐不必担心，我不会叫你为难的。若是真的遇到这种状况，你可以随时抽身，我一句话也不多说。”
听起来颇有诚意，却还是藏着掖着，不打算告诉她自己的打算。
云天岐冷眼旁观，听到这里，冷不丁插嘴问道：“听二位的意思，是想登上天阶吗？”
老人回头看了看他，唇角微弯：“莫非云先生不想上去一观？”
“我只觉得一路走来，虽然波折不断，却意外的顺利，稍微大点的危险程小姐一人便能扛下，老先生更是从头至尾没有出过手。”云天岐几乎是将“怀疑”二字直接怼到了老人脸上，偏偏还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善可亲，“我都有点儿困惑，我们所在之处，究竟是不是神农陵了。”
老人淡然应道：“是与不是，云先生再清楚不过，需要我提醒你吗？”
“不用，还是让我来提醒老先生吧。”云天岐理着袖口的褶皱，每个字都像风一样轻，但又重如千钧，“该下地狱的人，永远也别妄想上天堂。”
从程初方的角度，恰好看到老人的脊背一僵。
这两人，从进入神农陵到现在，逮着机会就能怼起来，而且话题往往是由云天岐开始，再由老人结束。
他们说的话，由于缺少必要的信息，程初方听得是云里雾里，但这并不妨碍她准确地抓住他们话语中的重点。
挑着那根状若稀松平常的丝弦，她开门见山地问：“老先生，你想找的东西和这条琴弦有关吗？”
老人僵直的肌肉缓缓放松，骨子里撑起的精气神却依然立得笔挺，仿佛一柄藏着利刃的破旧刀鞘。
舒了口气，他不愿主动提的事，被程初方一问，也并未刻意隐瞒，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可说得更准确点，我要找的，是有灭道气息的圣物。”
“为什么？”程初方脱口而出。
灭道气息，说来简单，实际上追根究底，这四个字是与灭道之物等同的，如程初方的大道之钟，如损毁的五十弦琴。
除此之外，灭道之物，非有大气运、大功德之人不可接触，否则未伤敌，先伤己，说是杀敌一百，自损一万都不为过。老人能在末法时代修出一身傲人实力，气运自然不浅，但与灭道之物的要求相比，那就是涓涓细流和九天星河的差距了。
不过，刚问完程初方就想到了一件事，目光不由得朝老人身后看去，骤然加深的双眸间隐约映出一条血红的因果线。数日不曾关注，那条线已经幻化成了锁链形态，死死缠绕在老人的肩背处，不断吸食他的生命力。
难为他在此重负之下还能停止脊背了。
察觉她淡漠的目光，老人不闪不避，径直和盘托出：“既然程小姐看出来了，我就不再隐瞒。没错，我之所以苦寻灭道之物，就是为了除去我身上的因果线。”
云天岐忽然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讲述：“老先生，你们人类不是常说家丑不可外扬吗？有些话还是由我来说更合适，毕竟由外人说出来，那些话就不算家丑了。”
“和我遇见的那位红衣厉鬼有关？”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程初方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老人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边走边说吧。”
预感到这将是一个漫长而又沉重的故事，程初方不想浪费时间，索性踏上天阶，在登顶的过程中听他们诉说。
云天岐与老人当即跟上，一左一右伴在他身侧。
在三人背后，第一小队的成员正被一圈屏障保护着，个个面露微笑，睡得正酣，估计正做什么美梦呢。
接下来的路她们走不了，所以程初方送了她们一场好梦。什么时候她从天阶上下来，她们便什么时候苏醒。
……
故事属于老人，讲故事的却是与他极不对付的云天岐，可他毫不在意。
不是他豁达，而是因为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在三百年前吧。
三百年前，末法时代逼近了联盟，就像《麦克白里那不经意间响起的敲门声，令每个修道者诚惶诚恐。故事的主人公，红衣厉鬼的前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登场。
她的名字，叫素闲。
素闲是个孤女，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偏又身怀极高的修道天赋，曾被代有先知出的司家预言为末法时代最有可能出现的，世间最后一个圣人。老人所在的越家得知这一消息后，便将当时只有六七岁的小素闲带回家族，悉心培养。
然而，素闲并没有得到一位天才应该有的待遇。
她以仆人身份生活在越家老宅，每日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吃最差最少的食物，还要挤出时间修习家主赐给她的典籍，可以说整个人就像一张绷紧的弓，永远处在最疲惫的状态，终日不得闲。
但她并未浪费自己的天赋，即使身处如此恶劣的环境，她依旧像一株长在岩石缝里的野草，顽强拼搏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而且，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哪怕越家待她并不算好，她也真心为越家着想。
成年以后，素闲以极快的速度成长为越家的至强者，同时亦是当时修道界的最强之人，因此，她给自己招来不少祸患，不过她都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