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修罗生（1 / 1）

丛丛密林交织起一片暗紫色光影，它们随风而动，间或传来一声声低语，仿若游魂野鬼的哀鸣。却衬得此地越发死寂，毫无生息。也正是如此，在这失魂谷的深处，这紫槐林里，杜家人才得以偷得些许安宁。

只是，这偷来的平静终究不能长久。

在杜家大院的中央，一棵古槐树高耸而立，仿佛是亘古不变的存在。它枝繁叶茂，暗紫色的叶片间，始终点缀着淡紫色的花，并不明显，却散发出一种能直入人心的香气。它的枝条延伸到院外，与其他的紫槐树纠缠在一起。这紫槐林，就是以它为中心的一个庞然大物。

树下，站着一位身着黑衣的老者，苍颜白发，甚至要拄着拐杖才能勉强站立。这样的人，在这通明大世界着实少见。修真求道者寿元悠长，多是维持着自己巅峰时期的容貌，且还颜丹、驻颜术皆是常态。除非寿元将近，否则断不会显出如此老态。可寿元将近者，也多是隐遁闭关，以与天争那一线生机。

那老者虽是暮气沉沉，看起来已放弃那突破延寿的路子，可他的眼中并没有丧失希望，反而因那希望而显得愈发闪亮。

“紫槐，就是今天了吧。”老者用衣袖微掩着，咳了两声。

话音刚落，那紫槐树便好像是静止了一般，连树叶也不再颤动了。过了一会儿，老者向那被槐树遮挡到不见天日的上方望去，长长的叹了口气，期间似乎带着笑音。树叶间的小花霎时间换了颜色，漆黑如墨，仿佛有无数的空洞被悬挂在树上，可目光所及，却不见一丝阳光，异样的香味萦绕在整个杜家，那是一种引人忧伤的甜香。

老者轻轻拍着那粗大的树干，似乎是在安抚它一样。直到，树干——连同根部一起震颤，树干上缓缓张开了一个裂口，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好像有什么隐匿在黑暗中的猛兽把它那冒着寒光的眼忽地睁开了。牵动着枝叶，一个好似被藤条层层捆绑的人形从裂缝中爬了出来，它似乎只是在模仿人类的上半身，下半身依旧是与树干相嵌，保留着植物的特性，蠕动起来，像是不定的浪潮。

在它爬出来时，四周的花香陡然变得浓郁，而老者也早做好了准备，从袖里拿出一叠符箓，所剩无几的真元使他不得不借用外物。只见他不过瞬息之间便将那符箓掷向虚空，那几张聚阴符似是迎合了什么轨迹，转阴为阳，便成了一个简单的锁魂阵。

这才看到，正有无数阴魂嘶叫着从紫槐树那一开一合做吞吐状的花心里钻出，它们时而凝聚，正像一团团黑紫色的气；时而分散，尽情地向生者发泄着它们的怨忿。那“人”在头顶，悄悄睁开了它紫色的眼睛——如树干上的缝隙一般，藏着许多深邃的秘密。

“那么，就交给你啦。”老者轻快地说着，仿佛是卸下了什么多年重担。

紫槐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那只眼睛里，沉淀着太多的暧昧不明。它似乎放纵自己沉湎于过去不知许久的回忆里。即便是以修士的标准，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他，也是好久不见了。

它也清楚，这是它见他的最后一面。

它伸出纤细的手似的树枝，扯下了他的一缕头发，便又缩了回去，一阵树木生长的声响过后，那树干恢复如初，一切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阴气燃尽的符纸，也散落成灰，湮灭成一片虚无了。

老者静静地凝望着，在树下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雕着夜叉鬼怪的精致木门再次关上了，并没有发出“吱呀”的声响，可是它已然腐朽，再经受不起更多的折磨了。

直到一个鬼魅般的身影闪身进入了他的房间。

“老家主，林夫人生了。”有着枯槁面容的老佣人，有气无力地说着，声音沙哑如锯木之音。老者这才慢悠悠拿起拐杖，推开禁闭的房门，虽有些踉跄，却坚定着走向了另一边的偏房。佣人跟在他身后，行尸走肉一般的。目光却不免盯着老者衣袖上的血迹，“终于，还是到了这天啊。”

... ...

一阵巨大的震动过后，像是要将整个杜家老宅连根拔起，紫槐树收起了它的枝条，只剩下些许招摇，与外面的紫槐树一般无二，一如既往地，随风荡着。飘起的枝条，好像绘着点点白花的招魂幡。悲歌依旧，如泣如诉。整个杜家老宅，都换上了白。

自那以后四百多年，杜家，终于迎来了他们久违的那一束阳光。

可是，这明媚阳光下的暗涌，避无可避。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定要坚持下去，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