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凤英（一）（1 / 1）

在山东、河北两省交界的平原地带，有一个属山东省的小村子，叫禾木村。禾木村有崔、刘两大姓，同姓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亲戚关系。崔姓是富户，辈份小；刘姓是穷户，辈份大。多少年来，刘姓人家多租崔姓人家的地种，或给崔姓人家扛长活。齐鲁地界，孔孟之乡，民风淳朴，两大姓氏的人倒也相安。以前，保长多由崔姓人担任。哪个刘姓人家的女儿嫁到了崔姓人家，纯属高攀。解放后，情况马上倒过来了，村支、妇女主任、民兵队长等，都由刘姓人家担任，有出息的年轻人也多出自刘姓人家。

凤英姓刘，是附近十几个村子里最拔尖的姑娘。她身姿挺拔，腰肢柔韧，白净的脸，大大的眼，走起路来，一对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不知撩动了多少小伙子火热的心。凤英的父亲解放前曾去天津当厨师，攒钱回家置了房和地。解放后，她家的家庭成分就定成了“中农”。“中农”是个敏感的词，虽然不如“贫农”那么硬气、光荣，但升学、参军、提干什么的都不受影响。但成分如果再往上，成了“富农”和“地主”什么的，就不行了，这样的成分，基本上注定了这样家庭出身的后代政治生命的中结，除了老老实实劳动改造之外，不能再做他想。

“凤英，村里想抽你去小学教，当民办教师。”这天，村支刘伯对凤英说。凤英十七岁，初中毕业后在大队参加农业劳动快两年了。听到这话，她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刘伯，多亏您！”凤英充满感激。刘伯抽着烟袋锅，微微笑着，点点头

夜幕降临了，青纱帐里响起虫儿的鸣叫声。凤英走入青纱帐，见到了约好的小伙子崔忠信。崔忠信大凤英一岁，人长得仪表堂堂，宽肩细腰，英挺俊朗。由于是地主出身，在人前，他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只有在凤英一个人面前，他才昂起头，因为昂着头，他才能看清凤英俊气的脸，和那脸上迷人的表情。

他们两家只隔着一道墙，墙靠近南边蓖麻地的地方，自然地塌出一个豁口。忠信经常迈过这个豁口去凤英家，帮她挑水，给她修房，或随便坐坐。只要能看到凤英，他心里就像抹了蜜一般甜。他虽然是地主出身，但解放时，他刚会走，地主家的富裕生活他没有享受到，但地主这个成分却带给他无尽的屈辱和拖累。他母亲早逝，父亲跟以前的妾做了夫妻，后母生下了三个妹妹，容不下他，爷爷就带着他分家单过。正房父亲一家住着，他和爷爷住在东屋。东屋只有个向西开的小窗子，光线很差，什么时候进去都黑乎乎的。爷爷分家得到东西的只有一组立柜，这组立柜木质很好，漆黑油亮。里面除了一些简单的衣物，还有不少。《史记也有，《红楼梦也有，《东周列国故事也有。没事的时候，他就翻出这些来，坐在院子角落的砸布石上看。

“忠信哥，你看什么呢？”凤英看到坐在砸布石上的忠信，问他。忠信把递给她。凤英翻着翻着，就看入了迷。以后，他们就经常坐在砸布石上，一起看。凤英的头发被风一吹，有时会拂到忠信的脸上，忠信觉得痒痒的，酥酥的。凤英能闻见忠信身上年轻男子特有的那种夹着汗味的气息。中的故事，中的道理，是那样吸引她。被这些滋养着的忠信，与别的同龄男子大不同，也同样对她有着强大的吸引力。有一天，在黄昏的暮色里，他们的手，偷偷地拉在了一起。

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时，忠信是个好劳力，他有力气，肯吃苦，脑子活，有巧劲。凤英是个好姑娘，她像男子一样挑担、耕锄，一点没有漂亮女子的娇气。

“忠信哥，我要去当民办教师了。”这晚，在青纱账里一见面，凤英就告诉忠信。忠信说：“好啊，真羡慕你！好好教，你会是个好老师的！”教，不仅代表着可以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下苦劳作，就能一天记满十个工分；而且，这还是一种被重视、被信任的象征，预示着这个教的人可能会有更好的前程。忠信为凤英高兴，同时心里也隐隐地有些担心。他喜欢凤英，爱凤英，凤英也喜欢他，爱他。但地主出身使他担心，自己最终能不能与凤英走到一起。现在凤英要去教了，忠信觉得自己与凤英之间的差距更加大，那个与凤英相伴终生的梦，显得更加渺茫。此刻，他拉着凤英的手，拉得紧紧的，生怕自己稍一放松，就会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