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四）（1 / 2）
风瑱的嘴唇动了动，脸色惨白地看着姚简，他什么话都说不来。其实他也什么都不用说，因为事实已经摆在了众人面前，他现在百口莫辩。
刚刚那一声自天空传来的爆炸声响并非是在月朗星稀、万籁俱寂、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时节天空中所放的礼花。这一声巨响是来源于什么人汇聚的巨大灵力，而且是在为了打破结界与仙障时所发出的巨大声响。这一声巨响对于在座除虞涵以外的三人都熟悉无比。
几个人一起抬头，慕晞谷的结界上空的云头上竟是站了数千数百名多到数不过来的神仙。这些人官职最高、站在最前面的人正是风玫。其余依次向下，服色纷杂，老弱不一，等级最低的估计是刚刚会御剑却还没有飞升的修仙之人。这些人个个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盯着姚简，仿佛姚简与自己有几辈子的深仇大恨一样。
慕晞谷的仙障很厚，如果不是刚刚那一炸，从外面看整个慕晞谷都是隐在山雾之中，谷中人是没有办法和这些外界的人直勾勾地对视的。这个仙障和结界是虞祎和乔漭两个人用了很多修为和灵力又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完工的，如果没有人指引，这些人断然不会找到这里。
先前那日姚简漏夜外出，回到慕晞谷的时候天色仍旧是漆黑一片。更何况那时候她御剑速度极快，又刻意隐去了自己的踪迹，她断定那个时候并没有人跟踪她。虞祎自然是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情。姚筹也已经故去。乔漭虽然对姚简很是看不顺眼，但是他断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天庭来找自己师父的麻烦。风瑱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时辰，慕晞谷上空就已经是这般的排兵布阵开始炸结界了，这些人只能是跟着这俩活宝来的。
不过转转脑子想一想，这件事情也估计不会是风瑱做的。就算是他真的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现在也并不是一个算账的好时机。
姚简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没有责怪风瑱。她一脸肃杀地看着风瑱问：“如果我们现在将慕晞谷的结界撤掉，你能不能带着虞涵用传送符直接走，之后你们又会不会有事？”
慕晞谷的结界和仙障十分认主，只认乔漭和虞祎，而且这个认主十分有次序，是先虞祎后乔漭的。姚简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弄出来这么通人性的结界的，这个通人性表现地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除了这两个人以外，任何人在这个结界里都不能御剑而且使用传送符，这个性子确实很像他俩，原则坚固得很。不光因为这个，就光看现在外面的那个架势，估计慕晞谷的谷口也已经被围住了。
姚简和虞祎确实好走，但是如果两个人就这么干脆地逃了的话，风瑱和虞涵就可能被当作叛党一起抓起来。让虞祎一起带着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风瑱作为直系皇亲，他又是有官职在身，就算走了不过三日他也会因为某种皇族的法术而回去。除非他是外出办公……但这个显然不可能。所以除非姚简和虞祎留在这里，否者风瑱和虞涵过一会儿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如果在打斗的时候，风瑱带着虞涵跑走，反倒不会有什么重罚。
就为着风瑱和虞涵，姚简是说什么都不会走的。
而姚简这样做也是有她自己的执着的。
在姚简很小的时候，姚筹亲自来当她的启蒙老师。姚简对那段是时间的印象其实已经很小了，因为那个时候的她确实还属于一个小娃娃。但是有些话语和兄长的教导还在她耳边，这些话也将她的一辈子都牢牢钉死。
姚筹和姚简面对面跪坐，中间隔着一个书案。那时候姚简还是一个小小的团子，头发也不扎小鬏鬏，就是随意地编了坠在脑后。一千多岁的姚筹虽然年长，但是却更加随便，一头长发柔顺披散，可是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小大人的气势来，与他的发型十分不符。
“腰挺直，坐姿端正，把眼睛睁开，现在是在上课，你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是做什么？”姚筹把手中的戒尺敲得‘啪啪’作响，他自己明明也是一脸的困意却还是装着十分严肃，
小姚简不是很习惯跪坐的姿势，一开始总会摇摇晃晃跪不稳，她揉揉眼睛，奶声奶气地道：“哥哥，你真的不困吗？现在可是连卯时都不到啊。”
姚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柔软的光，像是心软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板着脸冷笑一声：“哼，哪有你这么懒得人？你要是现在回去睡觉的话以后我就不管你了！”
小姚简闻言眨巴眨巴眼，突然坐直抬头，道：“我不困了，哥哥你讲课吧，我好好听。”
姚筹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看见自己的小妹妹就这么一本正经地答应了自己还有些不习惯。他用戒尺一边敲姚简一边道：“肩要平，脖子要直，后背挺起来不要给我窝着！你现在坐都坐不好以后怎么拿剑？”他手劲儿很大，打在姚简身上很疼，但是姚简却不觉得不对，她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并且害怕兄长真的会不管她了。
姚简对那段时间的印象真的不多，因为姚筹也不喜欢用来开蒙的这些东西，尤其是讲到人间各个学派的典籍时他表现得尤为不耐烦。不过有一次，姚筹在拿出一本书的时候很突然地对姚简说：“我虽然不喜欢人间那些看上去就很条条框框的东西，但是这卷书里有一句我觉得说得很对。小简，我要求你把这句话永永远远地记下，不要忘掉。”
姚简坐得腿都麻了，此时闻言却睁大眼睛点头，表现出很认真的样子。
姚筹严肃道：“人间的这位孟轲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句话你现在或许不懂，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但你要一直记下去，这六界之中，只有懂得舍生取义才配是我们姚家的人。”
姚筹当时的声音、动作和神色尚且历历在目，生死面前，姚简也从来没有给自己留下过什么选择的余地。现在几个人被千军万马围困于此，姚简没生出一点儿想要扔下别人自己和虞祎逃命的心思。
她握着虞祎的手越来越紧，似乎怎么也不想放开。
风瑱似乎没想到姚简的这句话，愣愣地道：“可以走，也不会有人过于为难我们。”他话锋一转，坚定道：“可是我们不能走，是我们把他们引过来的，这些人咱们不会打不过的。”
姚简眼中流露出一丝暖色，似乎有些动容。天空之中的爆破声不仍旧绝于耳，大敌当前，她却悠然笑道：“先君如果知道你和我这般同流合污，恐怕他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你还是带着虞涵回去吧，你当初答应我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啊。而且你也知道，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后面两个字被姚简吞去，风瑱却知道姚简收回去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姚简说完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件黑色的东西，风瑱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用上好的玄玉制成的梏灵锁。姚简转向虞祎，想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虞祎，她轻声道：“虞祎，这个先给你保存吧。我上一世虽然做出了这么个东西用来保存灵魂，但是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没有想出后续怎样把灵魂移入他们原本肉体的方法。我兄长生前魂魄有损，这段时间我也没有补多少。你先帮我把这个好好收着，等今天过后再给我好不好？”
风瑱一愣，姚简这说的分明就是遗言。姚筹的魂魄对于现在的姚简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可是她却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最重要的人去保管，这分明就是想要在一会儿把所有人都送走的。姚简分明是想只将自己一个人留下来。
虞祎另外一只手攥着拳，像个固执的小孩儿一样既不去接姚简手中递过来的东西也不应和姚简的话。他微微低着头，站在那里执拗地避过姚简一次又一次的动作。
姚简递了几次虞祎都不收着，她眼眶一热，终于哭笑不得地说：“我只说你帮我收着，又没有说以后不要回来了。容斐君，好虞祎，你之前没有反驳过我什么的，这次也听我的好不好？你就答应我这一次，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虞祎还是不接着，他微微抬头，似乎想要透过缚眼的白绫看到姚简。他的声音有一点颤抖，握着姚简的那只手却越来越紧，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