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2 / 2)
谁知刚走了两步,就觉得腹上撞得一个硬物,低头一看,竟是雪亮雪亮的半尺长一把杀猪刀。此时虽是用的刀背,但再进一寸,那刀尖还是轻而易举就能破肉而入的。
他慌得大叫一声,跳回原处,心中一面暗骂最毒妇人心,苏缚一出招就是这般狠的,一面却知道她既早有准备,今夜想要强行进去恐怕是不行的,只能设法哄一哄如故。
他便用蒲扇叶子挡住那把杀猪刀,腆着脸靠上去,嘿嘿笑道:“我知你最是个忠心爱主的,必定觉得你家主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其实不然,我并非怀疑你家三娘子不守妇道,只是看我那大哥有些心术不正,实在可恶,特地吓他一吓,顺带讹他几个银钱,权作花销。”
又掏出钱袋来,把它搓弄得铮铮哐哐的响,再嬉皮笑脸的道:“你且放心,我是最明白不过的,这银钱里也有你家三娘子的功劳,我须少不得她的份,这就要去分给她。你把路让开,我也算你一份。”
如故却看也没看那袋子一眼,半步不退地挡住他,柳眉倒竖,双目圆睁,厉声厉色的道:“二郎君既知道三娘子是清白的,如何还往她身上泼脏水?想必我也是孤陋寡闻,长到这般年纪才头次听说,做丈夫的还有生怕自家娘子名声不污的。
“你倒是赚得几个阿堵物,我却不得不问一句:今日之事若传将出去,二郎君要三娘子如何自处?”
通奸罪在前朝按律是“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本朝□□为革刑罚严苛之弊,将笞、杖、徒、流四刑均折为臀杖或脊杖。
便是如此,似苏缚这般有夫之妇通奸获罪,也是要脊杖十五的。女子脊杖二十就有送命的,脊杖十五就是留得命在,也定是皮开肉绽,更何况当众受了刑,苏缚还有何脸面见人?
如故这一问当真是铿锵如铁、直扣人心。
林二郎纵然是个厚颜无耻的,也被她问得微显愧色,却还是死撑着回道:“此事哪里就得如此严重了。本朝律法,通奸之罪是奸从夫捕的,我心里清清楚楚,又怎会将此事闹进衙门里去?”
所谓“奸从夫捕”,就是“夫不告,官不究”的意思,这也是怕奸人作怪,诬告良家妇女,害得好好的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换而言之,根据这条律法,丈夫若是不去追究娘子的红杏出墙之事,便是做人娘子的真有出轨之举,也是不会被官府追究的。
林二郎也是因此才觉得,便是在家里闹出些事来也无甚大碍,所以肆无忌惮。
如故面色冰寒,眼眶血红,嘲哼一声,磨牙道:“二郎君岂不闻‘人言可畏’四个字么?便是你不报官,但得亲朋好友、左邻四舍知道了,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将三娘子淹死。我斗胆再问一句,你娶了三娘子就是想逼死她的么?”
通奸本就为人不齿,苏缚与林大郎又是大伯与弟妹,林二郎乃是众所周知的不举之人,这等奸事不知有多遭人唾弃。
林二郎却只打个哈哈:“我来告诉你知道,你这人活得实在拘束,这世上最不需计较的就是面子事。别人赞你一声好,你不多一口水喝;别人恶你一句,你也不少一块肉吃。倒不如将这实实在在的银子拿在手里,洒洒脱脱,自寻得快活,管他笑话与颂扬。”
如故被这等寡廉鲜耻之词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杀猪刀,大喝一声:“你这朽木,直接砍了算了!”
林二郎吓得大叫一声:“哎哟,你这母夜叉。”脚下一滑,倒仰过去,心头只道“糟糕,今日要送命在此”。
却在这时,寝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苏缚沉声喝一句“如故住手”,一个大步跨了出来。
林二郎屁股摔成两半,痛得连连抽气,此时见如故被喝止,却呲牙咧嘴地爬起身,揉着臀瓣,嬉皮笑脸的往苏缚面前凑:“娘子到底是心疼我的,不亏我赚了银子还想着与你分。”
苏缚已放下了头发,着一身的月白,不配一支珠钗,身姿如松地立着,映照着月色,整个人显得清清冷冷,仿佛那遗世而独立的空谷幽兰。
她闭上眼,沉沉的叹口气:“官人,你太叫我失望了!”无尽失落,叫人不忍。
林二郎心尖陡然一颤,不知为何突生内疚之感,却又下意识的叉着后腰,为自己辩解:“林苏氏,你莫要得理不饶人。我还未曾问你罪哩。你在爹娘那里坑害于我,差点儿害得我们分文不赚,还要被逼得日晒雨淋的去做生意交差,那真是苦也苦死。亏得我当时机灵,诳了我大哥一把,总算没有落空。”
苏缚殊无表情。
林二郎却以为她听进去了,炫耀的将钱袋抛起抛落,又眨眨眼,附耳笑道:“你这模样甚是勾人,我林二别的不行,主意却管够。日后你我联手设局,专哄那些好色之徒入彀,保管财源滚滚、取之不尽。怎样?”
苏缚凤眼陡睁,霎时光芒慑人。
她昂起头,面色冷肃的斥道:“我还道我嫁的官人就算不是英雄,也该是个急难中舍身救父的好汉,没想到却是个半点担当也无的破落户。
“只怪我眼瞎耳聋,看错了人,误以为你是个如孟尝君一般的鸡鸣狗盗之枭雄,谁知也就是个偷鸡摸狗之辈而已。”
说到此,她压沉嗓音,斜睨着他,似从高高在上之处俯视下来:“也许应当这样说:日后林家二郎便是救回了男人的根,也算不得一个真男人。”
刹那之间,林二郎面容都扭曲了,只觉得心中烧起了一把前所未有的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