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2)
晨音从坤宁宫出来, 已是己时过半。佟贵妃还留在坤宁宫与青梧说体己话, 外加商量福全的婚事。
汤嬷嬷见她面色恹恹, 精神似比进坤宁宫那会儿还差,唯恐她被冰天雪地冻病了, 忙把人塞进轿子里。
雪天路滑,抬轿的太监走得晃晃荡荡,带起两边轿窗的帘子,冷风对灌进来, 晨音被冻得打了个寒颤,脸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心口也闷得慌。
还不如走路来得舒坦——晨音索性下了轿,带着汤嬷嬷慢吞吞的往回走。
坤宁宫到储秀宫不算远, 出了坤宁门,进御花园朝西走,经过养性斋,便能看见储秀宫高挂的牌匾了。
离储秀门还有几步距离,汤嬷嬷不知怎么脚滑了一下,晨音下意识去扶她,周围几个扫雪的小宫女快步围了过来,殷切的表关心。
晨音暗自纳闷, 储秀宫内安嫔一家独大, 这些奴才对待她们主仆的态度全看安嫔的脸色。
昨晚皇帝从安嫔屋里跑到了她的西偏殿, 按安嫔那小肚鸡肠爱记仇的脾性, 此时估计恨不得咬下她两块肉喂狗。这般情形, 怎么这些奴才对她们主仆的态度反倒是比往常细致殷勤多了。
总不见得是因为皇帝昨晚在她哪里睡了一宿吧?宫里向来没什么秘密,皇帝并没临幸她的消息可是一早就传出去了。
混乱间,晨音缩在袖笼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起初她并未在意,以为是被人无意碰到了,直到她隐约闻见一股刺鼻但熟悉的味道。她不动声色的侧过头,一个面容普通的小宫女趁众人没留意,悄无声息的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晨音神色如常,只手心紧了紧,微缩瞳仁出卖了她那瞬间暴露出的紧张。一时间,她的注意力全在手心的小东西上,倒是没精神再去想这些小宫女因何转变态度。
直到进了储秀门,见着庭院中候着的一众御前太监宫女,以及顾问行喜庆的圆胖脸,晨音总算明白过来那些个宫女殷切的态度是为何。
皇帝怎么又来了?
顾问行笑着打千儿,“小主您可回来了,皇上带了小阿哥在屋里等您半天了。”
“顾公公。”晨音客气的对顾问行点了点头,轻声打探,“皇上今日不忙吗?”这个点儿,皇帝应该在御书房批奏折才对,怎么有时间带着儿子往后宫走动,还是来她这里。
顾问行听出了晨音的言下之意,有心给晨音卖个好,便笑着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小主可是和小阿哥约好了这几日一起玩?小阿哥今儿大早起来就念叨上了,说要来储秀宫找您。皇上下朝回来正好听见了,念起今早落了张还未完全解开的算学题在您这里,便带着小阿哥一起过来了。”
原来如此。
倒是皇帝的风格。
时隔多年,晨音依然记得皇帝对算学那股狂热劲儿。
自皇帝十四岁时随南怀仁接触算学以来,只要没有特殊原因,每日破晓必召南怀仁入内殿伴驾,一直到下午过半,才会放南怀仁出宫。
南怀仁过世后,皇帝为了方便另一位传教士张诚给他讲解算学,甚至把他的御膳处专门辟了出来,作为算学课堂,还曾和张诚连续证了六七个时辰三角学问题。
晨音谢过顾问行的提醒,悄然把手心里的东西塞到了袖子里,这才入了殿内。
皇帝已毫不见外的坐在了暖炕上,保成歪在他身边,睡得胖脸红润润的。听见脚步声,皇帝放下手中的纸稿,冲晨音一扬下巴,示意她走近些。
然后用差不多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小小声问晨音,“你还懂算学?昨晚怎么不说?”
晨音行礼的动作僵住,她确实懂,但她无意在皇帝面前卖弄搏宠。她会洋文的事是皇帝亲眼发现的,搪塞不过去,她只得硬着头皮应下。算学方面,她还特地留了心眼,昨晚皇帝做题时,她故意装出了一脸茫然,半句腔没敢搭。
也不知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晨音脸不红心不跳的装傻充愣,“说什么?昨晚学的不是洋文吗?”
皇帝目光如炬,盯着她看了半天,嗤笑出声,眼底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嘲弄。
“来人,先把小阿哥抱回去。”皇帝冲晨音挑眉,“朕有话单独和你说。”
莲千快步上前抱起保成,和周围伺候的宫人一起,片刻间,悄无声息的退了个干净。
晨音被他不阴不阳的态度弄得心头发紧。
常年跟在皇帝身边的人都知道,作为一个天下之主,皇帝的脾气绝对算是好的。不轻易发怒,也不随便打杀宫人,面对后宫最能闹腾的妃嫔,也不会多加苛责,顶多是不召幸。
整个人威严中带着几丝漫不经心的随性,准确的说,应该是上位者俯视众生的蔑视。他的不怒好脾性,譬如人在路上遇到一只挡路的蚂蚁,碾死或是跨过,生生死死,全在他一念之间。如此,他又何必费心计较。
好歹从前相伴几十年,晨音心下了然,皇帝这个样子,已有了些动怒的前兆。
“郭络罗.晨音。”皇帝开口,连名带姓唤了晨音的名字。
晨音垂头敛目立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像是一尊精致的陶俑。
“你十岁时,朕便见过你。是个才思敏捷,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前前后后活了七十多岁的‘小丫头’背上一阵恶寒,精神却越发紧绷。
“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有数。”皇帝哼了声,“裕亲王福晋你不想当,皇妃你也看不上眼,甚至还用几岁的孩子当挡箭牌。怎么,想效仿汉惠帝的皇后当个花神不成,不等你死,要不朕现在就修座庙把你供起来?”
好端端的,怎么还翻起旧账来了?
晨音冷静道,“皇上言重了,嫔妾不敢。”
认错倒是认得快,可从头到尾,那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皇帝见状,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嫔妾......哼,你倒是机灵,这时候想起自己宫妃的身份了?那你来说说,为何要在朕面前藏拙?”
皇帝“哗啦”抓起炕桌上的算学题纸扔在晨音面前,“昨晚朕证这道三角题,写了起码六七十张废纸,才勉强解出,正确答案总共写了四张纸。今日朕离开前,顾问行替朕收拾纸稿,因他看不懂,收拾时落下一张。郭络罗.晨音,你告诉朕,为何你归置时,单独把这张写了正确答案的纸跟其他废纸区分开了?别跟朕说是巧合,朕不瞎,这张纸右下角的标记是你做的吧。”
“......”晨音瞪着地上那张纸右下角那个代表正确的圈,哑口无言,不敢相信自己就被这么个小东西出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