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作弊(2 / 2)
上课大约十分钟后,陈真钦才从教室门口走入,面无血色。他一脸沉默地走回座位。
化学老师有些愠怒对方的举动,顿了两秒后,却当无事发生,继续讲课。
“怎么了?老赵找你什么事?”陈真钦的同桌问。
陈真钦一言不发。
“怎么?被老赵施展定身术了?”
陈真钦仍旧缄口不言。
水长乐转过头,打量对方。眼中带着血丝,略厚的嘴唇紧紧抿着,压成一块紧实的橡皮糖。
“你说话呀!”同桌不依不饶。
陈真钦仍是一声不吭。
一直到离下课只剩十五分钟,水长乐听到身后传来啜泣声,低低的,很压抑。
他回过头,看着趴在桌上的陈真钦,双肩小幅度又高频率地颤动着。
同桌也被吓了一跳,没敢再嬉闹,轻抚其项背:“你没事吧?谁欺负你了?跟哥说说。”
陈真钦仍旧趴着,细小的呜咽声如孤弱的幼兽,让人心生怜悯。
水长乐清楚,这种情绪下是问不出所以然的,他偷拿出手机,给顾惜蕾发微信。
【刚才老赵找陈真钦到办公室,你知道发生什么吗?】
没一会,顾惜蕾便回复了信息,一大段一大段。
水长乐扫了一眼,便知前因后果。
原来,教导处查看监控后,发现丢卷子的事发时间段,只有陈真钦被周围的监控拍录到。并且陈真钦这次摸底考的成绩,较高一有了质的飞跃,进步了近两百分,让人更加怀疑其作弊。
陈真钦百般辩解,表示自己不知也不曾作弊。
然而实证俱在,教导处主任已在心底认定真相,陈真钦的否认和哭诉,在他眼底只是惺惺作态。
教导处主任和年段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恐吓和劝导并用,陈真钦仍旧坚持自己没有作弊。无法,只得让陈真钦先回去。
水长乐按掉手机,看了眼身后的陈真钦。
他可以肯定对方没有作弊。
考试时,他就坐在对方前面,他听得到对方低声碎碎念回忆课文和公式,收试卷时看到对方草稿纸上疯狂图画的计算公式。若对方有答案直接复制,压根不需多此一举。
可要替对方澄清,就必须有实证。
水长乐想到第一年教书时,有个从贫困山区来的学生,被舍友质疑偷钱。其声嘶力竭表明自己没有,可所有时间证据都只有他一个嫌疑人。
被扣上偷窃的大锅,心理脆弱的学生爬上教学楼天台,差点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还好水长乐有饭后百步走的习惯,那天刚好散步到天台,和该名学生谈心,并请警察好友帮忙,最后帮学生证明清白。
他很能理解被冤枉,不受信任的痛苦。
一直到下课,学生们潮水般涌出教室。和陈真钦交好的几个男同学几次三番相邀,陈真钦都埋头不动,男生多没耐心,留下句下午见,便勾肩搭背离开了。
教室只剩下水长乐和陈真钦。
水长乐没说话,坐到陈真钦旁边的位置,让陈真钦置于自己的视线范围,自顾继续看书。
过了将近半小时,陈真钦或许是哭累了,终于从课桌里抬起头,看到一旁凝视着他的水长乐,吓得哆嗦一下。
“你干嘛?”
水长乐将书收好:“等你一起吃午餐。”
陈真钦知道对方特意等自己,也不好意思,看了眼黑板上的挂钟:“这个点,食堂估计只剩残羹剩饭了,算了,我请你吃小超市的三明治套餐?”
“可以。”
两人到超市,陈真钦略带报复性地买了一堆薯片饮料,而后提着大包小袋,来到凤凰木林。
水长乐只要了一份鸡蛋三明治。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陈真钦主动道。
水长乐咀嚼着三明治,侧过头:“你说什么,哥们都相信你。”
陈真钦自嘲地笑了声:“你信有什么用?”
水长乐拧开柠檬茶抿了一口:“人被冤枉,感到委屈,是人之常情。但沉浸在自我委屈的情绪中是没用的。法律上讲究谁主张、谁举证,偏偏很多上不了法庭的事情,都不遵守这原则,最后变成了糊涂事,伤害了无辜人。”
陈真钦听得一愣一愣。
水长乐继续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自己长时间陷入消极情绪,因为除了自我内耗,无济于事。最理想的可能,是真相大白。次一点的可能,是事情不了了之,你要承受部分人的误解。最遭的可能,是罪名最终扣在你头上,甩不掉帽子。”
陈真钦咬着唇:“你知道发生什么?”
陈真钦之所以感到煎熬,除了老师的不信任,还担心事情散播开来后,同学们对他异样的眼光。
水长乐点点头:“我有内应。”
陈真钦一脸好奇。
水长乐也不打算隐瞒,因为之后肯定会被知晓:“顾老师,和我是亲戚。”
“亲戚?”单纯的陈真钦一下就相信了,满脸惊讶,“你没说过啊。”
“这种事没必要大肆宣扬嘛,你懂的,不要说出去哦!”水长乐一副神秘兮兮道。
陈真钦连连点头,做出发誓的手势。并感叹道:“不过你和顾老师长得一点都不像啊,虽然都很好看。”
“远方亲戚嘛。”
有时候让一个人对你掏心掏肺,最好的方式,就是交换等价秘密,或者让对方以为自己知晓你不可说的秘密。
陈真钦很快和水长乐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并解释了自己摸底考进步的原因。
高一时候的陈真钦,的确是得过且过的性格,对于学习也一样,分数一直在中下游徘徊。
高一期末考结束,他在校园闲逛时,看到了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孩子。
女孩留着头垂肩的短发,眼睛很大,笑容甜美,五官并非一眼美女,却让陈真钦一眼万年。
他和女孩聊天后得知,女孩九月会来朝凤上高一,家里的火锅店就开在学校外一条街远,她喜欢成绩好的男生。
那天之后,陈真钦便有些魔怔了。
一放假,他便和家里提出要去上补习班。
母亲第一反应是他想骗钱出去玩,暴揍一顿后,发现其真的拿钱去报班,又怀疑他被邪灵附体,还把他拉到庙里焚香驱邪。
整个假期,他不是去补习班,便是在家楼下的咖啡厅自习。不但补缺补漏,还自己预习了高一课程。
这回摸底考提升两百分,是他一整个假期努力的结果。
如今,他的努力付出却被人误解为用旁门左道,他哪能不委屈。
“可能你上课时的表现,和完成作业的情况,让老师误解你不够用心?”水长乐道。
陈真钦上课常和同桌说悄悄话,作业也经常完成得稀里糊涂,看不出他口中一个假期勤勤恳恳的用心。
陈真钦红着脸:“你不理解的,不只是好学生,差生其实也都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偷偷努力。”
水长乐困惑:“努力是什么罪过吗?”
陈真钦叹气一声,努力是美德,可在学生的人性中,似乎总希望营造出自己不努力也可以获得高分的假象,哪怕黑眼圈如熊猫,也要表示“我昨晚九点半就睡了。”
好学生尚且如此,何况差生?
若让人知道自己拼命努力还只有这么点分数,岂不是笑掉大牙。
毕竟不努力,成绩差,还可以有“我懒得读书”的遮羞布,若努力了仍旧成绩差,就跟被迫裸/跑一般丢了面子。
“哎,长乐,我有时候真羡慕你这种真学神。”陈真钦感叹道。
水长乐不置可否,他本就是学霸,又重复读一遍高中知识,伪装个学神不是难事。
“李密那个大嘴巴,常和我说,班里称得上真学神的只有你。像孔煜啦,平时装个吊儿郎当不咋读书,实际都将课本拍到手机相册里,夜晚熄灯后假装玩手机实际在背书。经常插着耳机好似听歌,实则在练听力。”
水长乐挑眉,他真无法琢磨现在学生的心理。
两人闲聊许久,终于回归正题。
“作弊的帽子不能被轻易扣上,一定要积极解决。目前指向你的矛头有一,一是监控,一是你的成绩。”水长乐分析道。
陈真钦连连点头。
“监控的事,我会找顾老师想办法,看看其中是否有疏漏;成绩的事,就需要你自证。你可以整理你暑期努力的物证,做的习题册,补习班的讲义,自己做的笔记。老赵这人还是很开明的,他愿意相信自己的学生。努力并不是丢脸的事,没必要为了一文不值的虚荣让自己活得太累。”
水长乐说话四平八稳,不带什么情绪,陈真钦却感觉整颗心莫名被安抚,人也平和下来。
“如果老赵不相信我怎么办?或者说,老赵相信,其他老师不信呢?”
水长乐:“那还有最后一招,你主动提出让老师单独给你出卷子,你现场做,老师现场改,估测你的水平是否和摸底考一样。”
陈真钦豁然开朗,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自证法。
“长乐,多亏有你。”陈真钦的眼眶里带着湿润。
水长乐看了眼手机时间,两点十五,差不多该回教室准备上课了。他收拾好木椅上散落的包装袋和水平,站起身。
陈真钦还处于“十分感动”的状态,恨不得拉着水长乐歃血为盟,在凤凰木下结为异性兄弟。
他忽然拥抱住水长乐,十分深情道:“长乐你真好,幸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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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
芒安石锁好车,正要从林荫道绕进教学楼,远远地看到凤凰木林下熟悉的身影。
鬼使神差的,芒安石拐了个弯,沿着教学楼漫步。
水长乐正和陈真钦谈论什么。
陈真钦时而聚精会神地凝视水长乐,时而手舞足蹈后又一脸期待地寻求水长乐认同。
两人身边还散落着零食饮料的包装纸,看得出是一次很特意的“约会”,而不是偶然遇见闲聊。
看了一会,芒安石莫名觉得,这两人氛围有点暧昧。
念头刚冒出,芒安石吓了一跳,他真是低血糖毛病又犯了,胡思乱想,两个男生谈什么暧昧。
他正要转身走回教学楼,却见陈真钦猛地拥住水长乐,十分掷地有声:“长乐你真好,幸好有你!”
芒安石:???
他怀疑水长乐可能是妲己转世加性转!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一整节数学课,水长乐都感到,芒安石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以往两人的眼神战,都是“他追、他躲、他们都插翅难飞”,今天一反常态,芒安石非但主动与他视线交接,目光还十分复杂。
带着一点探究,一点质疑,以及一点怀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