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肉的问题(2 / 2)
“这不是发疯,”布尔沉思了半晌,答道,“是肉。”
“什么?”老史婆娘大叫一声。
“是肉的问题,”布尔一本正经地回答,“你们把他喂得太饱啦,在他身上培养了一种虚假的血气和灵魂,这和他的身份极不相称。他们要血气或者是灵魂来干什么?让他们的肉体活着已经绰绰有余了。要是你们让他尽吃杂粮的话,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
“天啦,天啦!”老史婆娘失声叫了起来,一双眼睛虔诚地仰望着厨房的天花板。“好心没好报啊。”
老史婆娘对永昌的好心就是把各种龌龊不堪的、别人都不吃的残羹剩饭慷慨地施舍给他。
面对布尔先生的严词责难,她都抱着温柔敦厚、自我奉献的态度。
布尔先生待老史婆娘的目光重又落到地面上才说道,“依我所见,目前唯一办得到的事就是让他在地窖里关一两天,等他饿得有几分支不住了再放他出来,从今儿个起,直到他满师都只给他吃窝窝头。这孩子出身下贱,天生一副猴急相。”
布尔的议论进行到这儿,永昌听出,接下来的嘲讽又会冲着他母亲去了,便又开始狠命地踢门,把别的声音全压住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史回来了。他们将永昌的罪行逐一道来,专挑最能激起他上火的言词,大肆添油加醋。老板听罢立刻打开地窖,拎住永昌的衣领,一眨眼就把造反的学徒拖了出来。
永昌的衣衫在先前挨打的时候就被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抓伤了好些地方,头发乱蓬蓬地搭在前额上。
然而,满面通红的怒容仍没有消失,他一被拉出关押的地方便瞪大眼睛,无所畏惧地盯着诺亚,看上去丝毫没有泄气。
“瞧你个兔崽子,你干的好事,是不是?”老史搡了他一下,劈头就是一记耳光。
“他骂我妈妈。”
“好啊,骂了又怎么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混蛋?那是你妈活该,我还嫌没骂够哩。”
“她不是那样的。”
“她就是。”
“你撒谎!”
老史婆娘放声大哭,眼泪滂沱而下。
面对老婆洪流一般的泪水,老史不得不摊牌了。每一位有经验的读者保准都会认定,倘若他在从严惩罚永昌方面稍有迟疑,按照夫妻争端的先例,他就只能算是一头畜生,一个不通人情的丈夫,一个粗人;就男子汉的标准而言,只能算一件拙劣的赝品。
不管怎么说吧,这洪水般的眼泪使他无计可施,他当即拳脚齐下,把永昌痛打了一顿,连老史婆娘本人都觉得心满意足,布尔先生也完全用不着动用教区的藤杖了。
当天余下的时间里,永昌被关进了厨房里间,只有一个窝窝头与他作伴。
夜里,老史婆娘先在门外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那番恭维话决不是为了纪念永昌的母亲,刘二在一旁冷言冷语,指指点点,接着老史婆娘往屋子里探头看了一眼,命令永昌回到楼上那张阴惨可怕的床铺里去。
黑洞洞的棺材店堂一片凄凉死寂,永昌独自呆在这里,直到此刻,他才将这一天的遭遇在一个孩子心中可能激起的感情宣泻出来。
他曾面带蔑视的表情听凭人们嘲弄,一声不吭地忍受鞭答毒打,因为他感觉得到,自己内心有一种正在增长的尊严,有了这种尊严,他才坚持到了最后,哪怕被他们活活架在火上烤,也不会叫一声。
然而此时,四下里没有一个人看到或者听到,永昌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哭是人的天性——但又有多少人会这般小小年纪就在老天面前倾洒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