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抵命(1 / 2)
昭京城午后白晃晃的日头映得城中一片惨白,倒莫名有了几分酷暑难耐的光景。
棠姨托着黑底红漆的食案打起了柔芙阁东阁楼二楼的门帘,盈盈笑道:“瞧这几日的日头,也是时候命人撤了这厚重的门帘了,夫人常日在此小心闷坏了身子。”
棠姨上前伺候余氏用食,歪躺在贵妃榻上的余氏闭着眼不耐烦地推了推,棠姨不好再劝,只有转身搁下食案,又道:“夫人已三日滴水未进,又总是不吃东西,这如何是好?”
余氏不答,只皱眉背转身去。
棠姨叹了口气,径直走到窗前想推开窗户透透气,谁料窗户推也推不动,棠姨急了,立时跺脚:“真是好大的胆子!谁敢封了我们夫人的窗子!夫人您别怕,老奴立刻……”
“是我命人封的窗。”
余氏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子,苍白的脸颊早已经消瘦了一圈,说话时有气无力,棠姨见她颤颤巍巍地坐起身忙上前去搀扶。这一搀扶,棠姨才惊觉自家夫人这宽大的袖子里的胳膊竟然比一截细柳还要细,触手间近乎空落落的。
她心头大惊,见余氏坐不稳自己又不敢太用力搀扶,一时进退两难,忙用另一只手捞来靠枕枕在余氏身后,“夫人好端端的又命人封窗做什么?”
余氏抬了抬眼皮子,枯瘦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床沿,冷笑道:“我是这里的女主人,谁也别想把我从这里带走!”
“夫人……”棠姨愈发忐忑不安起来,“夫人是绾家的当家主母,谁敢把夫人从此处带走?夫人必是又在胡思乱想了,不如先吃一点……”
“大郎和二娘,可已平安送出这宅子了?”余氏像是突然想起似的,一把抓住棠姨的胳膊,像鹰爪似的深深地陷入棠姨的肉里,棠姨痛得皱眉却强撑着勉强笑道:“晨起时夫人已连问了三遍,前日里曹大人家因牵涉陷害穆将军一案而被查抄了府邸,一大家子人锒铛入狱,此事传出,夫人不是立刻安排家丁护送大郎和二娘等人出京回蒙山村吗?算算日子,又是陆路又是水路,最快也得小半月有余才能到呢。”
余氏松了手,睁圆了眼睛神神叨叨地念起来,“只要出了宅子就好,只要出了宅子就好。”
棠姨不知她为何这般,每日里余氏要么把自己关在屋中浑浑噩噩得不与人言,要么醒来便是像得了失心疯似的傻傻愣愣,她唯有好言相劝,心头也细细琢磨过,自家夫人发病似乎正是从景惠帝驾崩后开始,那时城中曝出穆将军一案乃是冤情,当初涉嫌构陷之人皆锒铛入狱,此时此刻,余氏忽地送走大郎等人,明眼人心里都有数。
“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与大郎与二娘同行回乡下呀。”
“我才不要去那个鬼地方!我是这里的女主人,谁也不能赶我走!”
余氏骤然嚷嚷了起来,一把推开棠姨,蜷缩进被窝里,惊愕惶恐的模样好似连棠姨都不认得了。棠姨脚下不稳,被推得倒在身后的桌上,哗啦一声,摔碎了桌上的饭碗,一时屋中只剩棠姨隐隐的忍痛之声。
廊下伺候的奴婢侍从们此时本该出声询问屋中是否安好,可静悄悄的屋里屋外,哪里还有第三人?昔日出门有香车宝马,进门有丫鬟婆子,如今绾宅里的人都被绾泽道兄弟二人遣散得差不多了,棠姨默默叹息着收拾碎片狼藉,心里却琢磨着待会定要再去找找大老爷,夫人如今的病情已是不能再拖了,若是大老爷不管,也只有去找二老爷了。
棠姨动了心思,两三下收拾了碎片,又同余氏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余氏皆不闻不听,棠姨无可奈何只有先退出屋内,甫一转身便瞧见一小厮急急匆匆沿着回廊赶来。棠姨认得他,正是绾泽道的跟班小厮,常年打交道棠姨有意笼络了此人传递消息,此时见他神色慌张,忙拉着他到一旁急问:“可是出了事?”
“棠姨您赶紧着,带着夫人快走吧!听说有仇家上门一路杀了进来!杀红了眼了!”
“什么?”棠姨震惊得心口一紧,“护卫呢?前段时间先皇驾崩后,大老爷不是特别命人请来了许多江湖游士来护院吗?让护卫来保护夫人啊!”
“眼下护卫都在大老爷跟前,谁来这头保护夫人啊?棠姨您不走,我可走了!”
“诶,你……”
棠姨话未出口,那小厮脚底抹油老早就溜了,她一时六神无主,急得一跺脚正想往永宁院找二老爷去,谁料身子刚动便觉右侧腰下有尖锐的异物刺在骨肉之间,棠姨大懵,一股惊悚的颤栗立时沿着她僵硬的右腰蔓延全身,霎时僵硬如石头一动不敢动,颤颤巍巍地扬声问道:“敢问……是哪路……哪路英雄好汉?”
“回家的路。”